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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跑

我们在蝉鸣深处

十一月初,今年的第一场雪,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周六清晨,林野是被窗外泛着冷光的雪色晃醒的。他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今天有体育课,要测一千米耐力跑。

他穿好校服,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羽绒服,下楼吃饭。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小凳子上剥蒜,看见他,絮叨着:“下雪了,路滑,骑车慢点……对了,你爸昨晚来电话了。”

林野盛饭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问你学习咋样,钱够不够花。”奶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我没敢说我前儿头晕,就说都好。野啊,你也争点气,别让你爸在外面操心。”

林野“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米饭有些硬,梗在喉咙里。又是这样。永远是他爸在问,奶奶在瞒,他在中间当一个沉默的传声筒。他忽然想起苏迟那个深蓝色的药瓶,想起她吞药时皱紧的眉头。至少她在直面痛苦,而他们全家都在逃避。

到了学校,操场已经被一层薄雪覆盖,踩上去咯吱作响。体育老师是个大嗓门,丝毫不在意这鬼天气,哨子一吹:“集合!今天一千米测试!最后三名,下周加罚一圈!”

队伍里一片哀嚎。

林野站在队列里,目光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白色的身影。苏迟来了,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外面罩着校服外套,那条米白色的粗线围巾严严实实地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站在队伍末尾,安静得像一尊雪人。

“预备——跑!”

一声令下,男生们像出笼的野兽冲了出去。林野没有拼命往前挤,他保持着中上的速度,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跑过第二圈,风变了向,变成了顶头风。雪花被风卷着,斜斜地砸在脸上,生疼。队伍被拉长了,陈旷跑在最前面,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豹子。林野落在中段,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经过起跑点时,他瞥见了跑道内侧的女生队伍。

苏迟跑在最后。

和其他人弓着背、缩着脖子的姿势不同,她跑得很直,甚至可以说有些僵硬。那条围巾在风中剧烈抖动,像一面即将破碎的旗帜。她的步伐很小,频率却很快,这是一种极其消耗体力的跑法。最让林野心惊的是,她的嘴唇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紫蓝色。

她是在用意志力死撑。

“苏迟!不行就走两步!”体育老师在场边喊。

苏迟仿佛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频率。但林野看见,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像一片在风中随时会脱落的叶子。

第三圈,林野实在忍不住了。他原本可以保持这个速度轻松过关,但他咬了咬牙,开始加速。他超过了前面的几个人,冲到了队伍前列,但他并没有继续往前冲,而是斜切进了内道,减速,跑到了苏迟的身边。

苏迟侧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因为缺氧而有些涣散,但林野还是清晰地看到了其中的抗拒——她不想被人当成弱者,尤其不想被他当成弱者。

“看路。”林野只说了两个字,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他没有去扶她,也没有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只是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让它和苏迟的步伐隐隐重合,然后,他微微向她那一侧倾斜了一点身体。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在用背部帮她挡住一部分正面的寒风。

风似乎真的变小了。

苏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晶,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野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鬓角。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推开这份笨拙的帮助,只是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脚步更紧地贴着他挡出的那一点真空地带。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或者说肩并肩,在逆风里奔跑。

最后一百米,冲刺。

陈旷第一个冲线,振臂高呼。随后的人群陆续到达。

林野陪着苏迟,几乎是拖着脚步,跨过了终点线。

一过线,苏迟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林野这次没有犹豫,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半架半扶地让她站稳。

“松……开……”苏迟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剧烈的喘息。

“不让。”林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手却稳稳地托着她,直到她能勉强站立。

体育老师走过来,看着苏迟惨白的脸,皱了皱眉:“苏迟,你这体质不行啊,要不申请免测吧?”

“不用。”苏迟缓过一口气,挣脱开林野的手,虽然站得还有些晃,但还是努力挺直了背,“我能跑完。”

她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拉了拉那条湿漉漉的围巾,把脸埋得更深。

林野看着她那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一旁的看台下,从书包里摸出那盒揣了一路的草莓味软糖。他剥开一颗,趁着苏迟不注意,塞进了她那只冰凉的手心里。

苏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鲜红的、带着体温的糖,愣住了。

林野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吃了。下次测试,我还给你挡风。”

苏迟握紧了那颗糖,甜味似乎已经提前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因为剧烈运动带来的血腥味。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在雪地里站得笔直的少年背影,第一次觉得,这该死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