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双眼时,白狐正卧在冰凉的苍青色石阶之上。它勉强蜷起酸痛的身躯,警惕环顾四周。石室之内光线晦暗幽柔,仅有一束浅淡天光自洞窟顶端狭窄的石缝垂落,在地面投下狭长光影。洞窟各处角落肆意生长着繁茂翠绿的绿植,在寒冬之中依旧生机盎然,瞧得出此地主人心思精巧,极懂打理。
旧伤持续隐隐作痛,丝丝缕缕的寒意自洞窟深处不断涌来,寒气钻入皮毛,令本就孱弱不堪的伤势雪上加霜。
白狐咬牙撑着四肢想要站起身,耳畔倏然传来洞口清晰的脚步声。
“醒了,就滚过来。”
这是白狐第一次静下心认真打量眼前之人。如瀑墨色青丝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余下几缕长发散落肩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一双眼微微上挑,乍看气质温润柔和,眼底却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锋芒。眸光幽深,好似冰层之下暗流涌动的寒川,又似远山烟霞之间穿廊而过的长风。视线缓缓下移……
“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来请你?”少年静静伫立在原地注视着它,久久得不到回应,心底渐渐滋生出几分烦躁。
白狐敏锐捕捉到他起伏不定的心绪,心底一紧,生怕无端承接对方的怒火。它连忙压低身躯,脊背微微弓起,小心翼翼朝着少年缓步挪动。
算了算了。眼前这人修为深浅未知,倘若真起冲突,重伤的自己定然无力抗衡。眼下首要之事,是保全自身性命。白狐想起往昔游历人间时,曾见过一头闯下祸事的狸奴。为避免遭到主人迁怒,终日温顺蹲踞在主人脚边,时常以脑袋轻蹭对方衣摆讨好。
每到这时,饲主便会俯身将它抱入怀中,低声同它闲谈,全然无视方才翻涌的怒意。
它抬首,一双湿漉漉的琉璃色狐眸安静望向少年,温顺地放软姿态。
“算你识相。”离仑一把将它捞起放在自己怀中。
大抵这般模样实在羞赧,小家伙埋首在他怀里,只觉得脸颊发烫,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窘迫。性命悬于一线的危机感稍稍褪去,脑中便不受控制地冒出许多纷乱念头,时而低声闷哼,时不时还在心里嚷嚷:大难当前,何谈颜面!
可念头转了又转,心底依旧执拗地琢磨:若是失了尊严,又如何自处?面子,岂能轻易舍弃。
终究,心底残存的理智,压下了汹涌起伏的情绪。
白狐乖乖蜷在少年温热的怀抱里,蓬松的白毛被他掌心的温度烘得暖意融融,洞窟刺骨的寒凉尽数被隔绝在外。它不敢抬头,只敢将小巧的鼻尖抵着他微凉的锦袍衣料,呼吸间尽是清冽干净的草木雪香,是独属于这个人的气息。
少年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它背脊蓬松柔软的狐毛,动作轻缓,褪去了方才的凌厉与不耐,只剩下几分慵懒的闲散。
他低低轻笑一声,嗓音清和,“方才那般倔脾气,此刻倒是温顺得很。”
白狐耳尖微微颤动,整只狐僵在他怀中,心底又羞又气,却偏偏半点不敢动弹。它暗自咬牙,腹诽这人好生霸道蛮横,偏生自己一身重伤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拿捏调侃。
它本是山野自在修行的灵狐,素来傲骨自持,从不屑讨好旁人。可如今沦落至此,寄人篱下,所有傲气与矜贵,都被这一场重伤、一场相救,磨得只剩小心翼翼的隐忍。
少年似是看穿了它心底的别扭,指尖轻轻刮了下它毛茸茸的下颌。看着它瞬间绷紧身子、眼眸湿漉漉躲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既入了我这里,往后便安分待着。”他语气淡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有我在,这槐江谷的风雪,伤不了你分毫。”
话音落,他抬手拂去落在发梢的零星碎雪,怀抱轻轻收紧,将这只嘴硬心软、别扭羞怯的小白狐,妥帖安稳地护在了怀中。
洞内微光脉脉,绿植轻晃,风雪穿洞而过的呜咽声渐渐远去。一人一狐静静相依,在这终年苦寒的槐江谷底,悄然埋下了一段剪不断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