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楼的走廊比三楼安静得多。地毯也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帆布鞋底惯常的摩擦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苏晓跟在宋秘书身后,怀里还抱着遗产案的目录文件夹,纸页边缘被手指攥得微微发潮。
宋秘书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磨砂不锈钢铭牌,刻着"CEO办公室",边缘没有指纹。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很低沉的"进"——和上次苏晓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个男声一样,隔着什么东西,像隔着一扇门。
门推开。
办公室比她想象中小。不是那种霸总剧里能打高尔夫球的套房——大概三十平米,窗户开了一扇,七月的热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百叶窗轻轻撞在窗框上。办公桌上堆了三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财务报表,数字小得像蚂蚁。墙角放着一个猫爬架,麻绳缠的柱子被挠得起了毛边。一只橘猫窝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陆衍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公司官网上那张照片看起来年轻——官网那张是西装领带的标准照,面无表情。真人没系领带,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是黑色橡胶的,边缘磨得发白。桌上放着一杯茶,立顿黄牌红茶的茶包标签搭在杯沿。
“坐。”
苏晓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固定式的,不会往下滑。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帆布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手肘弯。
宋秘书退出去,把门带上。关门声很轻,但橘猫还是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睡。
“你在投资部待了多久?”陆衍问。
“不到两个月。”
“宏远项目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苏晓没回答。
“王仁福在会上骂你花瓶,你交了第三版方案。顾思瑶伪造举报材料,你当场拆穿。周伯韬带了律师团来公司,点名要你接百亿遗产案。”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实习生。”
苏晓看着他。那双眼睛不是王仁福那种浑浊的打量,也不是刘总监那种隔着镜片的估算。是一种很直接的看——不回避,不压迫,只是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上次来二十八楼是什么时候?”他忽然换了话题。
“我没来过二十八楼。”
陆衍端起茶杯,没喝。茶包在热水里泡了太久,液体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发苦的那种。他把杯子放回去。
“苏晓,你不是第一次来光盛。”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百叶窗刚好被风吹得撞了一下窗框,发出一声轻响。橘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爪子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走到陆衍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陆衍没有低头看猫,但他伸出左脚,用鞋尖轻轻碰了碰猫的肚子。
“你入职之前,”他说,“你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来过一次。不是三楼。是这里——二十八楼。”
苏晓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
“那天是周六,公司没人,”陆衍的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件很旧的事,“我在办公室里加班,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帆布鞋踩在地毯上。跟你现在这双一样的脚步声。我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但电梯口的消防门上夹了一张纸。”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便签纸。黄的。和赵姐用的那款不一样——这张更旧,纸质发脆,边角卷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体,墨迹褪了一半:
“陆衍,我看见你了。”
苏晓盯着那张便签纸。橘猫跳上了陆衍的膝盖,他用手托住猫的后腿,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那张纸我存了四年,”他说,“因为那天我查了监控。来的人是个女孩,帆布鞋,马尾辫,背着一个优衣库的帆布包。”
他停了一拍。
“你很像一个人。”
空调的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苏晓脖子上那几根没扎进马尾的碎头发轻轻晃动。帆布鞋的鞋底在地毯上挪了一下,老周那张便签纸的触感从包里的夹层透过帆布传到膝盖上——纸质发脆,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纤维。两张便签。一张是四年前她留在二十八楼的。一张是入职第一天林默默塞在她抽屉里的。
快逃。陆衍,我看见你了。
她当然记得那件事。那是她第一次来光盛。不是以实习生的身份——是以收购方的身份。来看她打算买下的这栋大楼。那时候她十九岁,刚赚到第一桶金,穿帆布鞋,背优衣库的包,在周六的空大楼里跑到二十八楼,往CEO办公室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不是因为想被发现,是因为想知道——这栋大楼的顶层住着什么人,值不值得留。后来她收购了光盛,没有动陆衍。
陆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信封。牛皮纸,没有封口。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人事档案的复印件,右上角是她的工牌照片,帆布鞋,白衬衫,头发扎得很低。
“我查了你的人事档案,”陆衍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加密层是我加的。加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层——上面的那一层,不是我加的。”
他看着苏晓。
“那是你自己加的吗?”
办公室里的空调忽然停了,连百叶窗都不再撞窗框。橘猫从陆衍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苏晓脚边,用尾巴卷了一下她帆布鞋的鞋带。猫尾巴很软,蹭过鞋带的时候带起了很小的一阵风。
“我不确定你在说什么,”苏晓说。
陆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周伯韬的案子你接得住,”他换回了公事的语气,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陈律师要,光盛这边我签字。有人找麻烦的话——你有我的电话。”
苏晓站起来,把文件夹从膝盖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帆布包的带子从手肘滑回肩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衍在她背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那个加密层——不管是谁加的。它还在。”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比办公室里足,地毯比三楼厚,帆布鞋踩上去什么声音都没有。宋秘书坐在门口的工位上,递过来一个纸杯,里面是刚泡好的立顿绿茶,茶包还没来得及捞出来。
“陆总让我给您的,”宋秘书说,“他说——比三楼的速溶好喝。”
苏晓接过纸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三楼。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杯,杯壁上贴着茶包的标签,棉线拖在杯外,被电梯里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