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
一夜秋风过后,山野彻底凉了下来。
何聿云天没亮就醒了,披衣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外,什么都没说。雾气比往日更重,薄薄一层盖在田埂、竹林和屋顶上,檐角往下滴水,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
天渐渐亮开,山间的雾却没有散透的意思。整座村子笼在里头,安静得有些发闷。
卢景谌走后的几日倒与往常一样。
只是今日,山道上总零星走过陌生路人,一日之内接连数拨,看着格外不同寻常。平日里山村清静,顶多是农户说话、砍柴脚步声,不会有这般接连不断的往来动静。
书斋里放下笔墨,几人歇课,院里终于有了松弛的动静。何疏桐最先跑出屋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盯着院外的山路看了半天,侧耳听着外头零星人声,随口笑道:“今天好热闹啊,是不是来唱戏的?往年这时候倒是少见。”
李清秋跟着走出书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村口,神色淡淡:“许是乡里赶集。”他早已习惯山村岁岁如常的节奏,从不会多想异动。
何疏影站在最后,安静听着远处嘈杂,心里却没那么轻松。方才上课,父亲特意加了山水杂记的课业,又说了世事无恒常的话。今日山村忽然多了外乡人,两件事叠在一处,太过凑巧,让他没法全然安心。他低声道:“寻常赶集,不会有这么多外乡脚步声。”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下人快步走近的声音。仆人走进院内,躬身回话:“先生,山外来了几个过路的旅人,说是赶路乏了,想在村里暂歇片刻,讨口水喝。村里各家都在接应,方才有人过来问,咱们宅院可否方便容两人歇歇脚。”
何聿云立在阶前,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捻着袖间书卷边角,不露半分心绪。方才门外两句闲谈飘入院中,腔调温雅规整,绝非山野乡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京城口音。他心里早已透亮。卢景谌这几日刚走,今日便有外乡人入村。时机太巧,不是巧合。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无妨。引他们在院外偏亭歇脚即可,不必入内。茶水照常备好。”
“是。”仆人应声退下。
何疏桐听得好奇,凑过来问:“他们从哪儿来的呀?穿得好好看。”何聿云语气清淡:“路过的旅人。”没有多解释。
李清秋站在一旁,只是静静听着,眉眼平和。方才旅人遥遥扫来的目光有些沉,他隐约觉得异样。但他不知世事险恶,也不知千里朝堂早已风起。
唯独何疏影,目光微凝。父亲太过平静了,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好像这些人会来,他早就知道。
不多时,院外传来陌生的谈话声。口音不是本地山野腔调,带着一点京城周边的语调,不明显,却足够让细心人听出差别。两个身着素色布衣的外乡人,安分坐在村口凉亭,喝水歇息,言行规矩,看不出半点异常。他们不张望、不打探、不闲聊。太过安分,安分得不像真正赶路疲乏的旅人。何疏影远远看着,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心里莫名发慌。这些人不是单纯路过,他们是特意来这片山村的。
何聿云看在眼里,没有阻拦,任由他观察。有些防备,不必教,经历一次便会懂一次。
秋风轻轻吹过庭院,枝叶轻响,几片半黄的叶子落在石阶上,被风又卷起来,贴着地面沙沙地走。
片刻后,下人回来回话:“先生,那两人没久留,在村口稍歇便动身了。沿路挨家打听村中住户来历,路过咱们院外还驻足望了几眼,说是往深山方向去了。”何聿云微微颔首:“嗯。”简单一字,压下所有心事。
可心底已然透亮。京城的视线已经落到这片山野。李观宸要接人回宫的念头从来不是说说而已,宫里已经有人先行一步,来此地探查底细、查看动静。他们查村落、查住户、查常年隐居在此的人,最终要查的只有一人。这件事,从这一刻起,再也藏不住太久。
两人起身沿山路继续前行,走出十几步,其中一人回头望了一眼何家院门,又转回去了。只一眼,轻得像无意,可落在有心人眼里,分量不一样。
人走了,村口几个妇人却还聚在老槐树底下没散。一个抱着簸箕的压低声音说:“那两个人不像是赶路的,靴子干干净净,鞋底连泥都没沾多少。”另一个嗑着瓜子接话:“说不定是城里来的,城里人走路可不就是干干净净的。”旁边蹲着的王叔一直没吭声,等她们说完了才慢悠悠开口:“城里人赶路,也不会挨家问‘有没有外姓人住在这’。”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秋风从槐树底下穿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了卷,又放下了。
院外重归安静,仿佛方才的异动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细碎风波。疏桐早已没了兴趣,跑去后院摘秋叶玩耍。李清秋依旧淡然,转身回屋收拾书本。案上摊着上午写了一半的策论,他没看,只把诗集从窗边拿回来搁在桌角,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何疏影站在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村口,雾气渐渐退远,露出远处山脊的轮廓。田地、屋舍、树影都还在,看上去和昨天、前天、去年都没有区别。但他心底第一次生出清晰的不安。
李清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廊下,离他不远不近。他也望着村口,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中间隔了几步,都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何疏影转身回屋,经过他身边时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走了。李清秋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回去。
村子太平的日子,好像真的快要结束了。而他的家、他的父亲、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好像一直藏着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秘密。
风又吹了一阵,院墙上的枯叶落了两片,翻过墙头,飘远了。李清秋站在廊下没动,看着那两片叶子翻过墙去,心想:它们会落到哪里去呢?
他没问出口。但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