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昭阳殿前的玉兰花开满了枝头,粉白花瓣落了一地。陈时宜倚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星汉灿烂》的抄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今晨醒时便觉得不对劲——心口那枚印记暖得发烫,灵泉空间里长生树的枝叶疯狂抽条,金叶间不知何时缀满了细小的花苞。灵犀趴在树杈上直叫唤:"宿主姐姐!你有啦!"
有啦?有什么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纷扬的玉兰花瓣,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当刘彻午间从宣室殿赶过来时,一进门就看见她这副呆愣的模样。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太医说你今日没去用膳——"
"夫君。"陈时宜打断他,声音有些飘忽,"我有宝宝了。"
刘彻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时宜以为他没听清,正要重复一遍,却见他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覆上她的小腹。那双批了无数奏折、握过江山权柄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时宜。"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说——"
"嗯。"陈时宜弯起眼睛,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腹上,"灵犀说长生树开花了,是喜事。"
刘彻忽然整个人倾身过来,把她连同软榻上的靠枕一起搂进怀里,力道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陈时宜听见他心跳如擂鼓,和心口那枚印记的跳动叠在一处,又快又乱。她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拍了两下:"彻哥哥,你勒到我了。"
他猛地松了力道,却还是不肯放手,额头抵在她肩上闷闷地笑。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少年天子难得一见的傻气。
"朕要当父皇了。"他说。
陈时宜窝在他怀里,也跟着笑起来。
消息传遍后宫时,反应各异。
长乐宫里,窦漪房正午睡刚醒。嬷嬷跪在地上报喜时,她愣了三息,忽然撑着榻沿坐起来,老寒腿都不觉得疼了:"当真?太医看过了?"
"回太皇太后,太医院院判亲自诊的脉,说夫人身子康健,胎儿安好。"
窦漪房猛地捶了一下榻沿,把满屋宫人吓了一跳。可她脸上分明在笑,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好好好!赏!昭阳殿上下全赏!"她转头吩咐嬷嬷,"去库房把那支千年老参找出来,还有哀家年轻时戴过的那套长命锁……快去!"
嬷嬷连声应着退下,窦漪房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擦了擦眼角。她想起时宜小时候,小小的一个奶团子趴在她膝头,奶声奶气地喊"外祖母抱"。一晃眼,那奶团子也要当娘了。
"这孩子……比阿娇争气。"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觉得自己这话偏心,赶紧补了句,"阿娇也好,都好。"
椒房殿里,陈阿娇正在抄《女诫》——太皇太后命她练字静心,她抄了一上午早就烦了。消息传来时,她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绢帛上,洇开一团墨。然后她霍然站起来,拎着裙摆就往外跑。
"时宜!时宜——"
她一路冲进昭阳殿,把正喝安胎药的陈时宜吓了一跳。陈阿娇扑到榻边,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又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小腹:"真的有了?"
"太医说两个月了。"
陈阿娇眼圈忽然红了,一把抱住妹妹又哭又笑:"我要当姨母了!你肚子里的小家伙要喊我姨母!"她松开陈时宜,转头冲殿外的宫女喊,"快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我要给时宜的孩子打一套赤金碗筷!不,三套!男孩女孩各打三套!"
陈时宜捂着脸笑:"阿姐,还早呢。"
"早什么早!"陈阿娇瞪她,"你好好养着,书坊那边我去管!从今日起你不许乱跑,不许操心账目,不许——"
"阿姐。"陈时宜拉住她的手,杏眸弯成月牙,"你比我怀上了还紧张。"
陈阿娇被她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却终究没忍住又凑过去摸了摸她的肚子,小声嘟囔:"小外甥,你要听话,别折腾你娘……"
消息传到永巷东阁时,卫子夫正伏案写新的书稿。她闻言笔尖一顿,抬头望向昭阳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低头,在稿纸上添了一行字:"灵犀夫人有孕,长乐宫与椒房殿同贺。愿腹中孩儿承母之慧、得天之佑,一生安康。"
她写完搁笔,从妆匣里取出一个素色荷包,里面装着一枚她亲手打的平安结。针脚细密,用的红线是她入宫时仅有的体己物。她叫来宫女:"送这个去昭阳殿,就说卫良娣贺夫人喜得贵子——不,贺夫人喜事。"
宫女领命去了。卫子夫重新坐下,望着窗外那一树新绿的枝条,轻轻弯了弯嘴角。
晚上刘彻从宣室殿回来时,身后跟着整整两排内侍,捧着各式各样的补品和珍玩。陈时宜看着堆了满案的燕窝人参灵芝鹿茸,哭笑不得:"夫君,我吃不了这么多。"
"朕知道。"刘彻坐过来,把脸贴在她小腹上,闷声说,"但朕高兴。"
陈时宜低头看他。少年天子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扇形阴影,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轻声问:"夫君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刘彻想了想,认真说:"女孩。"
"为何?"
"像你。"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烛火落在她脸上,眼底有少年人的清澈,也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像你最好看、最聪明、最会撒娇,朕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陈时宜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上一世他失去了她,便把别人的孩子记在她名下。可这一世,他终于能拥有一个流着她血脉的孩子。那孩子不用对着画像喊母亲,她会真真切切地扑进他怀里,喊他"父皇"。
"那若是男孩呢?"
"男孩也好。"刘彻笑起来,起身在她额上印了一个吻,"男孩就教他治国安邦。等他长大了,让他舅舅教他骑马射箭,让他姨母教他疼媳妇——"
"你教他什么?"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极轻极柔:"朕教他,遇见心爱的姑娘,要早早定下来,别蹉跎岁月。"
陈时宜的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把她轻轻搂进怀里,搂得小心翼翼,像搂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烛火噼啪轻响,昭阳殿里暖意融融。灵泉空间里,长生树的金色花苞终于绽开了一朵,灵犀趴在花蕊间打了个滚,把灵泉里第一滴露水小心翼翼地搜集起来,滴在那颗金色果实上。
昭阳殿的春光一日比一日深。
陈时宜的肚子渐渐显怀时,长安城已入夏。希望书坊东市分号开张那日,她没去——刘彻不许。她只好坐在昭阳殿的廊下,听绿萼兴冲冲跑来汇报:"东家!东市的学子们把咱们的《星汉灿烂》抢光了!比西市还热闹!"
陈时宜笑着让她去账房领双倍月钱,转头便见刘彻从宣室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荷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御池里开的,第一朵。"他把荷花簪在她鬓边,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今日可闹你了?"
陈时宜摸了摸腹中微动的胎动,笑得眉眼弯弯:"方才动了一脚,挺有力气的。夫君要不要跟她说说话?"
刘彻便蹲下来,认真地把脸贴上她的肚子,清了清嗓子:"咳,朕是你父皇。你在你娘肚子里要乖,别踢太狠,你娘怕疼。等你出来,朕带你去骑马——"
"夫君,女孩骑什么马?"
"女孩怎么不能骑马?朕的女儿,想骑就骑。"他理直气壮地继续对着肚子说,"父皇给你养一匹小马驹,白色的,配金鞍。"
陈时宜低头看着他跟肚子认真说话的样子,心口那枚印记暖得发烫。灵泉空间里,长生树上的花苞已经开了大半,花蕊间结出小小的金色果实,一颗挨着一颗。灵犀抱着那朵最先绽开的花打转,翅膀洒下亮晶晶的光粉。
那一夜陈时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光中,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女婴冲她咯咯笑,伸出藕节似的小手去够她发间的青玉簪。远处有人快步走来,玄衣玉冠,眉目俊朗——是刘彻。他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托在臂弯里,低头亲了亲女婴的额头。
"她叫什么?"梦里的陈时宜问。
刘彻抬眼望向她,眼底有晨光初破的笑意:"灵犀之女。叫……长乐。"
陈时宜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胎动正轻轻踢着她的掌心。她弯起唇角,对着虚空说了一句:"长乐,娘亲等你。"
初秋时分,昭阳殿传出婴啼。
刘彻那日扔下满朝文武赶过去时,接生嬷嬷正抱着一个裹在藕荷色襁褓里的女婴走出来。他脚步一顿,忽然不敢上前。直到陈时宜在殿内虚弱地唤他:"夫君,你来看看。"
他这才走过去,颤着手接过襁褓。
女婴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睁开眼,瞳仁清澈如灵泉,望了他一息,竟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一下。
刘彻的心猛地化成一滩水。
"长乐。"他低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父皇在。"
陈阿娇从殿外冲进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陛下抱着小外甥女手足无措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窦漪房随后赶到,连老寒腿都不顾了,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眼眶红红的:"跟时宜小时候一模一样。"
卫子夫站在人群外,远远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小小的脸,低头攥紧了袖中的平安结。她没有上前,只把荷包交给昭阳殿的宫女,轻声说:"给公主戴上,保平安的。"
刘彻抱着女儿走到陈时宜榻边,把她轻轻放在母亲怀里。陈时宜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忽然鼻子一酸——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和刘彻的骨血,是她跨越生死轮回得来的珍宝。
"长乐。"她轻声唤。
女婴又咧开嘴笑了。
刘彻俯下身,一手环住妻女,额头抵着她们的额头。灵泉空间里,长生树满树金果齐齐绽光,灵犀抱着那颗最大的果实爬上树顶,把它嵌进树冠中央。回春丹的光晕覆盖了整个空间,暖洋洋的,像春日的太阳。
昭阳殿外秋光正好,长安城的桂花开了满城,甜香随风飘进来,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