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寝殿里,窦漪房正由宫人揉着膝盖。老寒腿又犯了,春雨前的潮气钻进骨头缝,疼得她眉心蹙起。
"太皇太后,卫姬已入椒房殿偏阁了。"嬷嬷低声回禀。
窦漪房闭着眼"嗯"了一声,半晌才道:"那孩子……没闹吧?"
嬷嬷知道她问的是陈时宜,忙笑道:"二小姐懂事得很,说既然是外祖母的好意,便接着了。倒是皇后娘娘——"
"阿娇那脾气,"窦漪房睁开眼,哼笑一声,"必定摔了茶盏吧?"
嬷嬷低头忍笑:"摔了两个。"
窦漪房却笑不出来。她望着窗外的宫檐,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昨日西市惊马,她听闻时宜那孩子竟扑上去救了个不相干的幼童,吓得她手里的佛珠都散了。那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外孙女,馆陶唯一的嫡女,阿娇最疼的妹妹——若是出了事,她这把老骨头怎么跟女儿交代?
可也正因为疼,她才不得不把卫子夫塞过去。
"卫姬那人,"窦漪房缓缓开口,"哀家让人查了底细。母亲卫少儿是平阳侯府家奴,生父不详。她在平阳公主府习舞多年,瞧着温顺,可那双眼睛……"
嬷嬷接话:"太皇太后觉得她有问题?"
窦漪房拈起一颗佛珠,没回答。她活了六十三年,从代王府的妾室走到太皇太后之位,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卫子夫献舞那日,旁人只看见她舞姿婀娜,她却看见那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算计。
那不是个安分的人。
"放在时宜眼皮子底下盯着,比让她在外头乱走强。"窦漪房慢慢说,"若她安分守己,照料伤患便是功劳,哀家不吝赏赐。若她敢动什么歪心思——"她指尖一捻,佛珠轻响,"哀家让她知道,陈家的外孙女,不是谁都能碰的。"
嬷嬷领命退下。窦漪房又闭上眼,心里却惦记着另一桩事——时宜那个丫头,今日带皇帝去买青楼了?
她嘴角抽了抽,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孩子,瞧着娇娇软软,骨子里比阿娇还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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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偏阁,陈时宜正在翻看卫子夫送来的食盒。
"二小姐,卫姬亲手熬的参汤。"宫女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她说您伤后体虚,需进补……"
陈时宜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参香浓郁,闻着没什么问题。灵泉空间却轻轻一震,树梢金叶卷了一角——预警信号,威胁等级:极低。她勾了勾唇角,端起汤碗抿了一口。
"好喝。"她抬头对宫女笑,"替我多谢卫姬。"
宫女退下后,陈时宜放下碗,轻轻吐了口气。参汤确实没问题,卫子夫不会蠢到在吃食里动手脚。但这个人能放低身段亲手熬汤,本身就是个信号——她正在用最笨拙也最难以拒绝的方式,试图靠近。
陈时宜摸了摸心口,空间里回春丹的轮廓又凝实了几分。她现在已经能摸到些规律:每涨10%好感度,灵力值便提升一截,回春丹的炼制进度也随之推进。而那个模糊的"25%"之后,空间又解锁了新功能——预警。
比如方才那碗参汤的"威胁等级极低"提示,比如卫子夫每次靠近时"位面扰动者进入范围"的警告。
她甚至怀疑,空间正在教她如何对付这个重生归来的对手。
"时宜?"陈阿娇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空碗出神,顿时警惕,"卫姬送来的?倒掉!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阿姐,我喝了。"
"什么?!"陈阿娇脸色大变,扑过来就要抠她喉咙。
陈时宜赶紧躲开,笑嘻嘻地抱住姐姐的腰:"放心啦,我让太医看过了,没问题才喝的。人家一片心意,总不能辜负了。"她顿了顿,凑到陈阿娇耳边低声说,"况且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阿姐,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陈阿娇瞪着她,半晌才哼了一声,用力戳她额头:"你呀!鬼主意比我还多。随你吧,但若有半点不对劲——"
"第一时间告诉阿姐!"陈时宜举起三根手指发誓。
陈阿娇这才作罢,却还是把那碗参汤的残余端走,亲手倒进了花盆里。陈时宜看着姐姐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外祖母疼她,姐姐护她,还有那个会在暮色里握着她手说"陪"的少年天子——这一世,她有太多人想要守护。
而卫子夫……她垂下眼帘。如果对方只是想过安稳日子,她不介意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卫子夫非要踩着她们姐妹往上爬……
那便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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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希望书坊"正式开张。
陈时宜带着陈阿娇去了西市。皇后微服出行,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当陈阿娇站在"醉仙阁"旧址门前,看着门楣上新挂的"希望书坊"四个字时,整个人愣了好半天。
"时宜,你……你把青楼买下来抄书?"
"对啊。"陈时宜挽着姐姐的胳膊往里走,"阿姐你来管账好不好?我整天要进宫陪彻哥哥,顾不过来。你管钱最仔细了。"
陈阿娇被她拖进大门,迎面对上二十来个姑娘齐刷刷站起来行礼的场面,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她是皇后,见过百官朝拜,却被这群衣衫朴素、眼神忐忑的女子看得心里发酸。
"都起来吧。"她清了清嗓子,从袖中摸出一本账册——出门前时宜硬塞给她的,"我……先看看你们的抄本。"
姑娘们立刻捧上今日的成果。有些人字迹歪歪扭扭,刚学写"之乎者也";有些人却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工整秀丽。陈阿娇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份抄本问:"这是谁写的?"
角落里一个穿淡绿衫子的姑娘怯怯举手:"回、回贵人,是婢子。"
"你叫什么?"
"绿萼,从前……从前在醉仙阁弹琵琶的。"
陈阿娇仔细端详那字迹,又看了看绿萼低眉顺眼的样子,忽然转头对陈时宜说:"这个留下,专门抄经卷。长安贵妇们最爱供奉手抄佛经,一本能卖五两银子。"
绿萼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陈时宜在一旁偷笑。她就知道,姐姐只是看着凶,骨子里比谁都软。
书坊后院的池塘边,刘彻正背着手走来走去。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腰悬玉佩,看上去倒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陈时宜找过来时,他正对着池子里的锦鲤发呆。
"彻哥哥?"
刘彻回头,眉心微蹙:"你买这书坊,真只是为抄书?"
陈时宜眨眨眼:"不然呢?"
"你还在谋划别的。"他走近两步,低头看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西市的消息传得快,半个长安都知道陈二小姐买了醉仙阁改书坊。百姓们说这是'化污浊为清流',世家们说这是'荒唐胡闹',可我——"他顿了顿,"觉得你还有后手。"
陈时宜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确还有后手。她打算用书坊做据点,慢慢编织一个覆盖长安的消息网——青楼姑娘们从前接客时听过多少世家秘辛?那些枕头风里漏出来的朝堂动向、官员把柄,比任何谍报都精准。她要把这些信息筛选整理,留给刘彻用。
但这话她暂时不能说。刘彻虽信任她,可一个深闺少女谋划情报网,怎么看都太可疑了。
"后手嘛……"她凑近一步,仰头冲他甜甜一笑,"当然是赚够了银子,给彻哥哥买好吃的呀。"
刘彻被她这毫无诚意的撒娇噎得说不出话,耳尖又红了。
陈时宜趁机拉住他的手晃了晃:"好啦好啦,今日初开张,彻哥哥帮我给姑娘们讲几句勉励的话?就两句!"
刘彻被她拖回前堂时,二十来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他面无表情地站定,沉默了三息,开口:"抄书养家,不丢人。好好干。"
说完转身就走。
姑娘们面面相觑,陈时宜笑得直不起腰。
可就在她转身去追刘彻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旁一道身影——卫子夫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角落里,指尖轻轻划过一本抄好的《论语》。
她注意到陈时宜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但陈时宜分明看见,她指尖划过书页时,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浅的红痕。
像血。
陈时宜心头一凛,快步走过去。卫子夫已经退开了,盈盈行礼:"二小姐安好。妾身奉太皇太后之命来送新熬的汤药,见书坊热闹,便进来瞧瞧。不打扰吧?"
陈时宜盯着她的手指。干干净净,什么红痕都没有。
是错觉?还是空间预警?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不打扰。卫姬既然来了,帮我看看这本《论语》抄得如何?你是平阳侯府出来的,听说读过几年书,比我懂。"
卫子夫眸光微闪,接过书册。
就在她手指触碰书页的瞬间,陈时宜的灵泉空间猛地一震,金叶疯狂卷曲——「警告!位面扰动者正在篡改文字内容!威胁等级:高!」
陈时宜瞳孔骤缩。
她一把夺回书册,面上却笑得云淡风轻:"哎呀,我忘了这本还没校对。卫姬先喝杯茶,我让绿萼拿新抄的来。"
卫子夫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那抹温婉裂开一道缝隙。
她方才确实动了手脚——在《论语》某页夹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淬了她前世在巫蛊之祸中学到的慢毒,触之无感,三日方发,症状酷似风寒。
她本想借这书册流传出去,毒翻几个跟陈家亲近的官员,先断了陈阿娇的朝堂臂助。却没想到,陈时宜竟能察觉。
两人隔着半丈距离,一个笑靥如花,一个温婉似水。
空气里却结了冰。
"二小姐真是……慧眼如炬。"卫子夫轻声说。
陈时宜把书册拢进袖中,心口的空间预警还在狂跳。她歪了歪头,笑得更甜了:"卫姬过奖。对了,外祖母说让你照料我痊愈——我这后背啊,今日正好有些酸,不如卫姬现在就跟我回椒房殿,好好帮我看看?"
她话音落下时,门口传来刘彻的声音:"时宜?谁来了?"
少年天子大步跨进来,目光落在卫子夫身上时微微一顿。他记得这张脸——平阳公主府献舞的领舞,他随口封了个"卫姬"便没再想起的人。
卫子夫迎上他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与刘彻面对面。上一世的帝王威严、巫蛊之祸中冰冷的"彻查东宫"圣旨,与眼前少年还未长开的眉眼重叠在一起,让她指尖微微发抖。
但她立刻敛住神色,温顺垂首:"妾身卫姬,奉太皇太后之命——"
"嗯。"刘彻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她,落在陈时宜身上,"回宫了,太皇太后传膳等你。"
他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起陈时宜的手,从卫子夫身边经过时,衣摆带起一阵风。
卫子夫低着头,攥紧衣袖。
她听见陈时宜清脆的笑声飘过来:"彻哥哥,外祖母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有桂花糕吗?"
"有。"
"那我要吃三块!"
"……随你。"
脚步声远去,书坊大堂安静下来。卫子夫缓缓抬起头,望着那对并肩离去的背影。
阳光从门廊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
她站在那里,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