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
防火门后面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门板另一侧传来指甲刮擦铁面的声音,尖锐而缓慢。然后是指甲断了的声音——"啪"的一声脆响,刮擦停了,换成拳头砸门。一下,一下,又一下,不停。
菊丸的后背贴着楼梯间的墙壁,膝盖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发白,木棍的末端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正常的跳法,是那种快要呕吐之前的、从胃里往上翻的跳法。
"走。"柳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菊丸注意到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也在抖。笔帽早就被他咬变形了,现在他咬着的是笔杆。
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铁质扶手,白色墙壁。空气里有一股从深处往上翻的霉味,混着更深的、更甜腻的气味。
那种气味是血。大量的血。干涸了,但味道还在。
"每一层都停一下,听有没有动静,确认安全再往上走。"不二说,"脚步放轻,不要碰扶手——扶手上有血,碰了手上就会沾气味。"
大石和真田走在最前面,他个子最大,铁管握在右手里,左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他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每到一扇防火门前他都会停下来,侧耳听。
往上爬了两层,都是安全的。台阶上只有灰尘和碎屑。但扶手上的指印越来越多,重叠在一起,方向一致,全部是从上往下的。
第三层的防火门把手上缠着一圈铁丝,从里面锁的。
不二蹲下来用水果刀挑铁丝。他的手在抖,刀尖在铁丝上滑了两次。
"我来。"仁王从他手里接过刀。三下两下,铁丝断了。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排泄物的味道涌出来。
走廊里有两个"东西"。一个站在中段,背对着他们,身体缓慢摇晃,鼻子一下一下地翕动。另一个趴在格子间门口,头埋在什么东西里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湿润的咀嚼声。
"绕不过去。"不二观察了一下走廊的布局,"太窄了。"
"我去。"仁王脱了鞋,只穿袜子,菜刀握在右手。
他沿着右侧墙壁往前挪,脚步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距离站着的那个"东西"大约五米的时候,它停了。身体不再摇晃,鼻子翕动的频率加快了。
然后走廊尽头那个正在进食的抬起了头。它嘴里咀嚼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只人手,手指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它抬起头以后,鼻子也开始翕动。
两个同时朝仁王的方向转过来。
仁王冲了上去,菜刀劈在第一个的后颈上。刀刃卡在骨头里,他拔刀的时候身体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这半步的间隙,第二个东西已经扑到了他面前。
仁王的菜刀还卡在第一个的脖子里。他来不及拔,身体本能地往后仰——
大石从后面冲上来,铁管横扫,砸在那个东西的太阳穴上。那个东西歪倒了,但没死,四肢还在刨地。
真田跟上,一脚踩住它的脖子,铁管照着后脑勺砸了两下。
仁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的手还在抖,攥了攥拳头,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直,然后把菜刀从第一个东西的后颈里拔出来。
"下次别用那么大劲。"真田说。
"我知道。"仁王的声音有点哑。
菊丸站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他的手在抖,比仁王抖得还厉害。他刚才差点喊出来——在那个东西扑向仁王的时候,他差点喊出声。如果他喊了,声音会惊动走廊里所有的东西。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住喉咙里的冲动。
事情解决,看到仁王在裤腿上蹭掉菜刀上的东西,迹部用气声说道,"走,刚才的声音传出去了,不能停。"
再往上爬一层,楼梯间的拐角处蹲着一只,背对着他们,头埋在膝盖里,鼻子还在翕动。
大石脱了鞋,袜子踩在水泥台阶上,走到它头顶上方。他举起铁管——
砸偏了。
铁管砸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只东西猛地抬头,鼻子疯狂翕动。
大石的脸在一瞬间白了。
那只东西已经转过来了。它的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嘶叫的前奏——
真田从大石身后挤上来,铁管照着那只东西的头顶砸下去,一下、它倒下去的时候鼻子还在翕动。
大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没事。"真田拍了拍他的肩膀,"下一个我走前面。"
大石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把鞋穿上,走到队伍中间。
再往上,墙壁上多了指甲划的痕迹,五道平行的线,从拐角一直延伸到防火门旁边,末端有暗色的残留物。菊丸经过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他的膝盖在发热。塑料袋下面的纱布已经湿透了,他能感觉到血在塑料布和皮肤之间慢慢积聚,温热的,像一小滩正在扩大的水洼。
从这层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防火门是被撞开的,门板上凹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门框的木屑炸了一地。门后面的走廊里传来持续的脚步声——歪歪斜斜的、拖沓的、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柳莲二贴在门框上听了十秒,压低声音说至少七八个。
"太多了。"他回头看众人,"硬闯不行。"
不二想了几秒。"声东击西。"他从地上捡了一个碎玻璃瓶,递给仁王,"扔到走廊尽头。它们靠听觉定位,声音从哪边来就往哪边去。我们从这侧绕到货梯间。"
仁王接过瓶子,从门缝里观察了一下走廊的布局。然后他侧身挤出去,蹲在墙根,把玻璃瓶用力甩向走廊尽头。
碎裂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那些"东西"同时转向声音的方向,四肢着地地涌过去。
"走!"不二压低声音。
七个人贴着反方向的墙壁冲了十米。菊丸跑在中间,膝盖每迈一步都疼得发麻。他拼命把脚步放轻,但鞋底的纱布太厚了,踩在碎玻璃上还是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跑到货梯间门口的时候,菊丸的脚踩到了一块比较大的碎玻璃。
"咔嚓。"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响了。
走廊尽头,那些正在追逐玻璃瓶碎裂声的"东西"里,有一只停了。
它转过头来。鼻子开始翕动。
它闻到了——七个人经过时留下的气味。汗味,呼吸,还有菊丸膝盖上渗出来的血味。
它发出一声嘶叫。
然后所有的东西同时转向了他们。
"操——"迹部破防出声,一把推开货梯间的防火门,"进去!"
七个人鱼贯而入,大石和真田同时转身,一个用肩膀顶门,一个举着铁管。门合上的瞬间,第一只东西已经冲到了门口——它的脸撞在门板上,鼻子被夹在门缝里,发出尖锐的嘶叫。
真田的铁管砸下去,砸在那张脸上。门板另一侧传来沉闷的响声,嘶叫变成了咕噜声。
但更多的东西涌过来了。门板被撞得一下一下地震动。
"它们进不来。"柳莲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货梯间的门是铁的,比消防通道的厚。"
"但它们在闻。"仁王贴着门听了一下,"它们在门缝那里嗅。如果气味够浓,它们会一直守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菊丸身上。
菊丸靠在墙上,脸色发白。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的膝盖。塑料袋下面的血在往外渗,虽然隔着塑料,但气味已经从胶带没有封住的边缘飘出来了。
"对不起。"菊丸说。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的眼眶红了。
"别说对不起。"不二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你还能走吗?"
菊丸吸了一下鼻子,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能。"
"那就走”,不二站起来,"货梯间有应急楼梯,往上爬。气味会留在门缝那里,但只要我们不停下来,它们追不上。"
货梯间的应急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身后的防火门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然后渐渐远了。
他们一口气爬了好几层。
中间遇到了一只蹲在拐角处的,真田走在最前面——从之前那一下砸偏开始就是他走前面了——铁管砸下去,干净利落。但那只东西倒下时发出的声响传了上去,上方某层的防火门后面传来低沉的咕噜声。
他们加快脚步,拐过下一层的时候,台阶上躺着一具穿着物业制服的尸体,右手攥着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张23F的门卡。柳莲二把门卡取出来的时候手很稳,但嘴唇发白。
菊丸的状态越来越差。他的膝盖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塑料袋下面的纱布被血浸透了两层,暗红色变成了深褐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每上一级台阶,膝盖骨就像被人用钳子夹住一样疼。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
膝盖突然使不上力了,整个人往旁边歪,肩膀撞在墙壁上。木棍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下楼梯。
所有人同时僵住。
木棍滚落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然后,上方的防火门后面,传来了回应。
低沉的咕噜声。不止一只。
"……操。"仁王说。
菊丸蹲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在发抖。
"菊丸。"不二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菊丸抬起头。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
"别说话。"不二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半卷胶带,"起来,真田迹部,扶他。"
两人走过来,一人扶住一只手架住菊丸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菊丸的体重压上去的时候,真田的眉头皱了一下——菊丸比他想象的轻,太轻了。
"能走吗?"迹部低声问。
"能。"菊丸咬着牙,"不用扶,我能走。"
他从两人手里挣开,自己扶着墙壁,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木棍他没有去捡,没有木棍,他手里空空的,只有那根从据点带出来的、已经快散架的背包带。
再往上爬了两层,防火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已经磨秃了,在门框上缓慢地抓挠着。大石把门推开一条更大的缝,手电筒照进去——
走廊里密密麻麻地站着十几个"东西"。挤在一起,有的面朝墙壁,有的面朝天花板,有的低着头,身体前后摇晃。它们没有发出声音。
但它们的鼻子全部在翕动。同步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它们闻到了。从楼梯间渗上来的人味,还有菊丸膝盖上渗出来的血味。
"关门。"迹部的语速明显加快了。
大石和真田合力把防火门推回去。门合上的瞬间,那些东西同时朝防火门的方向冲过来。
"砰——"
门被撞得猛地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往上跑!"真田用气声喊了一声。
七个人同时冲上台阶。防火门又挨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门铰链崩了,门板从门框上脱落,砸在台阶上。
走廊里的东西涌出来了。不是跑的,是挤出来的,身体压着身体,有的被挤得骨头断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不在乎,继续往前涌。
真田跑在最后面,他站在楼梯拐角处,铁管横在胸前。
第一个冲到拐角的穿着职业装,高跟鞋断了一只,光脚踩在水泥台阶上。真田的铁管砸在她肩膀上,她歪倒了,后面的东西立刻踩着她的身体继续冲。
"真田!"不二在上面喊。
"走!别等我!"
他退了两级台阶,铁管左右开弓。楼梯间只有一米二宽,同时能挤过来的只有两三个。一个,两个,三个。铁管上沾满了暗色的液体,手滑了一下,他用袖子擦了擦掌心,继续砸。
菊丸站在下方几级台阶的位置回头看着。真田的背影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铁管一下一下砸下去,但他的肩膀在抖。
仁王和迹部两人从上面冲下来,一人拽着他的手臂,一人拽住他的背包带把他往上拖。菊丸的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真田又砸倒了四个,转身跑了。两级台阶一步跨,几步追上他们。下方拐角处有个消防栓箱,半开的箱门刚好卡在拐角,把通道收窄了一半。那些东西挤过消防栓箱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
他们冲上下一层,大石和仁王合力把防火门推上,用身体顶住。门外面传来撞击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它们挤不过来。"柳莲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七个人挤在楼梯间里,谁也没说话。
仁王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他的右手还在抖——刚才拽菊丸的时候用力太猛,肩膀的肌肉拉了一下,现在抬胳膊都疼。他用左手揉了揉右肩,嘶了一声。
大石坐在台阶上,铁管横在膝盖上,低着头。
菊丸蹲在角落里,膝盖伸直,让血液回流。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哭。
不二站在防火门旁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面没有声音了。
"休息两分钟。"他说,"然后继续。"
两分钟以后,菊丸站起来。
"还有九层。"不二说。
菊丸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我能行",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把背包带在手上缠了两圈,握紧了。
又爬了一层,墙壁上出现了字。用血写的,很大,歪歪扭扭的,占据了整面墙。
"别上去。"
笔画的末端有拖拽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已经没力气了。
柳莲二站在字前面看了很久。"是人的笔迹。"他说。
"幸存者写的。"不二说。
"写给谁看的?"菊丸问。
没人回答。
接下来的几层他们又遇到了四只零散的。一只蹲在台阶上啃东西,被大石从身后解决——这一次他没有砸偏,铁管正中后脑勺,干净利落。
再往上有一扇防火门半开着,飘出食物腐烂的味道,混着化学品的刺鼻气息——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用消毒液试图掩盖气味,但没能撑住。
最后两层各有一只倒在楼梯间里,身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是之前的幸存者清理的,但没清理干净。
快要到顶的时候,台阶上趴着一具不是人的尸体。那种"东西",后脑勺有凹陷的伤口,已经干涸了。它的手里还攥着一根铁管——和真田手里的那根一模一样。
真田走过去,把铁管抽出来。管壁上刻着一个名字,笔画很细,是用钥匙划的。
"杨博文。"真田念出来。
所有人看向他。
真田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铁管靠在墙角,没有拿走。
"这里有幸存者。"他说。
"你怎么知道?"
"上面有战斗的痕迹。"
没人再问了。
顶层的防火门锁着,门卡贴上去没反应——断电了。真田退后两步,肩膀撞了三次,门锁崩开。
撞击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走廊里传来回应——低沉的咕噜声,不止一只。
走廊很长,两侧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全部碎了。尽头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走廊里有三只。一只倒在应急灯下面,已经不动了,身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另外两只在走廊中段游荡,其中一只穿着白大褂,后背印着"急救"两个字,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急救箱。
它们的鼻子在翕动。防火门被撞开的声音传过来了,几人的气味,还有菊丸膝盖上不断渗出的血味。
真田和仁王对视了一眼,同时冲出去。
铁管砸在第一个的头顶上,菜刀砍在第二个的后颈上,两个几乎同时倒下,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
就是那个窗口,最左边的那个。
菊丸加快了脚步。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好了,是疼过头了,神经麻木了。他机械地迈腿,左脚,右脚,左脚,右脚,鞋里的血随着每一步"咕叽咕叽"地响。
他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男人靠墙坐着,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被布条扎着,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深褐色。他手里握着一只手电筒,拇指按在开关上,指腹磨出了茧。
另一个女人蹲在他旁边,正在用碎玻璃割一条衬衫布。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七个人,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撑了太久以后终于看到人来、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的笑。她的眼泪同时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接一颗。
"你们……"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们是……"
菊丸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不二走上前,蹲下来,平视那个女人的眼睛。
"我们是学区的。"他说,声音很轻,"能走吗?"
女人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
"他的腿……"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走不了。"
真田已经把铁管收起来,走到男人身边,弯腰把他背了起来。
男人很轻,轻得不正常,他趴在真田背上,手电筒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