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瑞拉的夏末永远温柔。
澄澈的天光穿过星学院高耸的琉璃穹顶,碎成满地流淌的星光,整洁的白玉走廊旁爬满发光的星藤,微风拂过,细碎的光点簌簌飘落,落在来往穿着制式校服的魔法师身上,处处皆是蓬勃的魔法气息。
今天的星学院格外热闹,一年一度的插班生入学仪式,让静谧的魔法校园多了几分鲜活的喧闹。
雾月站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安静得像一缕游离在人群外的晨雾。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浅色系校服,及腰的灰发柔软顺滑,发尾萦绕着几缕极淡的白色雾霭,是她与生俱来的魔法特质。不同于星学院常见的光系、水系、火系魔法,她的雾系魔法极其小众,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凌厉的攻击力,仅能操控晨昏薄雾,安抚躁动魔力、隐匿身形,温和得近乎没有存在感。
也正因如此,在天才云集、人人锋芒毕露的星学院里,雾月从踏入这里的一刻起,便显得格外平淡。
她性格沉静,不喜热闹,安静垂着眼,听着导师简单的入学介绍,周身淡淡的雾场自动隔绝了周遭嘈杂的人声,将自己圈出一方安静的小天地。过往求学的岁月里,她早已习惯默默无闻,习惯站在人群角落,不争不抢,只潜心修炼属于自己的温柔魔法。
“最后一位插班生,雾月,雾系魔法,接下来编入白夜组随堂学习。”
导师的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白夜组是星学院的顶尖小组,汇聚了全校最优秀的魔法师,历届组员皆是实力出众、万众瞩目。众人难免好奇,这样一个气质清冷、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雾系魔法师,为何能编入白夜组。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雾月神色未变,只是轻轻颔首,以示应答。
没人注意到,广场西侧的梧桐树荫下,斜靠着一个慵懒的少年。
道林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黑色魔法晶石,修长的身躯随意倚在树干上,黑色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头,没拉规整的拉链,添了几分散漫不羁。他那双标志性的双色异瞳半眯着,本该漫不经心、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目光,却精准落在了人群中央的少女身上。
棕黑交织的瞳孔里,第一次漾起了几分真切的波澜。
道林向来懒得关注学院里的新生,无论天赋高低、样貌优劣,于他而言都只是转瞬即逝的过客。他习惯了敷衍课业、偷懒摸鱼,用玩世不恭的模样伪装自己,藏起眼底的深沉与背负的过往。可此刻,那个一身清寂、被薄雾簇拥的少女,莫名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她不像美星明媚热烈,不像菲洛冷静锐利,更不像小月温柔活泼。雾月的安静是通透的,像清晨未散的雾,干净、柔软,却自带一份疏离的韧性,让人一眼难忘。
入学仪式结束后,人群四散离去。
雾月按着导师的指引,前往白夜组的专属练习露台。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宽阔的露台上,几位白夜组的成员早已在此等候。她礼貌颔首示意,准备找角落的位置站定,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慵懒戏谑的少年音。
“新来的小学妹,就是你啊?”
雾月回头。
道林缓步朝她走来,步伐松弛随性,眉眼间挂着惯有的笑意,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狡黠。阳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异瞳愈发深邃灵动,看似散漫,眼底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通透。他上下轻轻打量了她一遍,目光最终落在她周身萦绕的淡淡雾霭上。
“雾系魔法?挺少见的。”
星学院的实战课业居多,大多魔法师都追求强力攻防,这般温和治愈、偏向辅助的魔法,属实罕见。
雾月轻轻点头,声音清浅温和:“嗯,我的魔法不擅长战斗。”
她坦然接受自己的短板,没有丝毫自卑。温柔的魔法未必无用,只是适合的战场不同而已。
道林闻言挑了挑眉,收敛了几分戏谑。旁人提及自己魔法弱势,大多会窘迫不甘,唯独她坦然平静,淡然得不像话。
“不擅长战斗未必是缺点。”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恰到好处,不会冒犯,却足够拉近两人的距离,“太锋利的魔法容易折损,太张扬的人容易受伤,安静一点,反而活得轻松。”
这话没人比他更懂。
他拥有顶尖的暗系魔法,拥有超强的瞳术,却常年活在枷锁与隐忍之中,伪装懒散、伪装无情,用张扬的表象遮住满身疲惫与伤痕。他最清楚,锋芒万丈的代价,往往是遍体鳞伤。
雾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入校前,她听过无数关于道林的传闻。人人都说他是格雷家族的天才,却顽劣懒散、爱捉弄人、终日摸鱼逃课,是白夜组最“不靠谱”的成员。可近距离相处,她却透过他戏谑的眉眼,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他看似随心所欲,实则心底藏着很重的东西。
“你好像……不太开心。”雾月轻声说道。
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感知与直白的陈述。
道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散漫骤然褪去,掠过一抹极快的错愕。
这么多年,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吊儿郎当的伪装。师长觉得他不思进取,同学觉得他玩世不恭,没有人会看穿他的伪装,没有人能察觉他藏在心底的疲惫。
偏偏这个刚来星学院、与他素未谋面的新生,一语道破真相。
他沉默两秒,很快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微微俯身凑近她,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哦?新来的小学妹,这是在偷看我?”
雾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澄澈的眼眸平静坦荡:“是你的魔力在告诉我。躁动又压抑,藏了很多情绪。”
雾系魔法最擅长感知气息与魔力情绪,她能清晰捕捉到,他强大磅礴的暗系魔力深处,藏着层层枷锁与无人倾诉的沉重。
道林彻底敛了玩笑的神色。
他看着眼前眉眼清宁、眼神纯粹的少女,午后的星光落在她灰发之上,薄雾温柔流转,莫名抚平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浮躁。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有意思。”他低笑一声,声音轻了几分,“看来白夜组这次,收了个很特别的新人。”
露台的风轻轻吹过,卷起两人的发丝。
初遇的星光温柔绵长,一缕薄雾悄然缠上深沉的暗系魔力,无声相融,温柔契合。
雾月尚不知晓,这场平淡的初见,会是她踏入星学院后,最盛大的羁绊开端。而道林也未曾预料,这一缕温柔安静的林间薄雾,会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驱散他多年阴霾,落满他荒芜的心底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