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潮生把鱼篓放在地上。
他在老榕树底下重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沈落瑶走过去坐下。
隔着半个臂膀的距离,不多不少。
沈潮生从怀里摸出烟杆,点上了抽了一口。
烟雾在树叶间隙漏下来的光线里慢悠悠地往上飘。
他抽了三口,把烟杆灭了。
"你爹没提过我,我不奇怪。"
"我俩有十几年没见了。"
"他走的时候我就在东洲,离他隔了一片海。"
"他进仙峡的消息,是我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等我赶回去,已经过了两个月。"
"什么都不剩了。"
沈落瑶没说话。
她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吹动的碎光,一片一片地跳。
"你娘呢?"沈潮生问。
"我五岁那年病死了。"
沈潮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年谁带你?"
"宗门养我。外门杂役院,住了八年。"
沈潮生拿着烟杆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爹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沈落瑶低着头。
她把胸口的灵玉从衣领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摊给沈潮生看。
碎了一小块,玉心深处那粒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他留了一缕魂在里面。"她说。
"上个月我解开了封印,他跟我说了几句话。"
"然后散了。"
沈潮生盯着那枚灵玉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指尖在离玉面一寸的地方停着,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沈潮生问,"说了什么?"
"他说往前走。"
沈潮生把缩回去的手收了回来。
他重新把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从鼻腔里慢慢呼出来,成两道细细的白线。
"他从小就喜欢跟人说往前走。"
"我十五岁那年出海跑船,他站在码头上喊了一嗓子——"
"'哥,往前走,别回头。'"
"然后真就再没回头。"
沈潮生的声音平平静静的。
但他说到"再没回头"四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一下。
沉得很轻。
沈落瑶听出来了。
她把灵玉重新塞回衣领里,手心贴在玉面上。
"你住哪儿?"她问。
"码头东边第三间屋。破得很,你来看不嫌弃就行。"
"去看看。"
沈潮生站起来,把鱼篓重新提在手里。
"走,给你煮鱼吃。"
他走在前面,沈落瑶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晒鱼网的沙滩,穿过两条街,穿过空地。
空地边上那两个年轻修士还在比试。
沈潮生朝那边努了努嘴。
"天天打,也不知道打个什么劲。"
沈落瑶嗯了一声。
沈潮生的屋子确实破。
临海一间石砌的小房子,顶上铺着旧瓦,瓦缝里长了几棵草。
屋里一张桌,一张床,一口灶。
角落里堆着网和缆绳,墙上挂了几串干鱼。
他让沈落瑶在桌边坐着,自己蹲在灶前生火。
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把锅烧热了。
他利落地把鱼收拾干净,下锅。
油滋滋地响起来,香味漫了一屋子。
"你爹小时候也爱吃鱼,"沈潮生翻着锅里的鱼说,"但那时候穷,吃不起。"
"他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天天吃鱼。"
"后来他进了宗门有了灵石,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条鱼。"
"烤糊了。"
"他一边吃一边哭,说糊了好吃,糊了香。"
沈潮生说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落了下去。
鱼煎好了,盛进一只粗瓷碗里,推到她面前。
沈落瑶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皮脆肉嫩,咸淡刚好。
"好吃。"她说。
沈潮生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没吃,就看着她吃。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先走走看看。"
"住我这儿?住多久都行。"
沈落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沈潮生把自己那间屋让给她睡。
他自己在堂屋地上铺了一张席子,裹了条旧毯子躺下了。
半夜沈落瑶听见他在外头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
但她听见了。
她躺在沈潮生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海风的气息。
灵玉贴着她胸口,那粒光点安安稳稳地亮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外面有浪声。
一阵一阵的,不怎么响。
像有人在不远的地方稳稳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