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都的秋天来得迟，九月的桂花香还黏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散不干净。

岳迩已经是第三次把钴蓝挤多了。

颜料从管口涌出来，在调色盘上积成一小摊，像一洼被污染了的湖水。她盯着那抹蓝看了几秒，没有擦掉，索性拿笔尖戳进去，胡乱搅了两下。旁边画了一半的云，本来该有蓬松绵软的层次，现在灰扑扑的一团，像洗旧了的棉絮。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笑。岳迩抬头，被走廊尽头漫进来的午光照得眯了眼。

一个很高的男生站在她画架旁边，正弯腰看她那团失败的云。他戴着棒球帽，穿了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就把窗外的光切掉了一半。

岳迩看着他脖子上挂的教师证，照片上的人比现在看着更青涩些，头发也短一截。

他把教师证翻了个面给她看

岳迩有点恼火的把笔搁下。

他拖了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嘎"的一声。

他伸手从她笔筒里抽了支干净的画笔，蘸了点钛白，又在调色盘边缘刮掉多余的水分，然后轻轻点在画布上那片灰蓝的边缘。

他的手腕很稳，笔尖在画布上游走，留下几道若有若无的白痕。

岳迩靠过去看，离他有些近。

袖口有皂角的味道，混着颜料松节油的气味。他的侧脸线条利落，下颌收得紧。

他戴着帽子，看不太清他的眉眼，感觉他的眉心似乎微微拧着，像在对付什么重要的活儿。那几笔白加进去，她那片死气沉沉的灰蓝忽然就有了活气，边缘晕开的地方像被什么推着走，是真的在动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很亮，瞳孔是浅褐色的，跟蘸了水的熟赭一个颜色。

岳迩愣了一秒。这个说法她从来没听过。七中的美术老师只会说"注意明暗关系""笔触再放松一点"，没有人跟她讲过风在云里走这种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他画的那几道白，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一扇一直推不动的窗，被风"啪"地吹开了条缝。

他放下笔，坐直了一点。

他笑了，嘴角往一边歪，牙齿很白。

岳迩盯着他看了两秒。

午后的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笑的时候眼角会起一点细纹，明明才大二，看着倒像经历过很多事似的。

他扫了一眼她校服上的校徽。

他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他转身去巡其他同学的作品了。

岳迩重新拿起笔，蘸了点钛白，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往那片灰蓝边缘补了几笔。手还是有点抖，但画布上那块云确实不一样了。她看着它，觉得它好像在往外飘，要飘出画框去。

下课铃响了，她把画从画板上取了下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敖瑞鹏靠在走廊的墙上喝水，见她出来，朝她手里的画扬了扬下巴。

他把瓶盖拧上了，晃了晃里面不多剩的水。

岳迩站在走廊里，桂花香忽然就浓了。她看着他往楼梯口走，黑T恤的袖口有块白色颜料没洗掉，像一小片夜空中发光的星星。

他走得快，几步就拐过了弯，消失在秋天的光影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画。那片灰蒙蒙的云，边缘几道若有若无的白，真的像是在动。

她想起老师说"你是天生跳舞的苗子"，"你的软开度是这届最好的"，想起每一次站在排练厅镜墙前，脚尖点地、手臂扬起，所有人都说她跳得美。

但没有人跟她说过，做一件事可以像风吹过云一样，看着在走，其实是自己在动。

岳迩把画抱在胸前，走出了教学楼。

九月的成都天高云淡，她仰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天的云跟往天不太一样。边缘虚虚的，有透气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