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琴悠悠拉起,锣鼓点落得稳而缓,戏台之上红绸轻垂,灯火暖得像揉碎的暮光,全然没了之前的阴冷森然。许宥立在台中央,水袖半挽,眉眼间顺着戏文浸出几分青衣的温婉,开口时腔调婉转,字字落在拍子上,分毫不差。
他唱的是《长生殿》的“密誓”一折,七夕之夜,杨贵妃与唐明皇在长生殿盟誓,愿世世为夫妻。戏文缠绵哀婉,戏班众人各司其职,拉琴的、打鼓的、扮配角的,一个个虚影凝实,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台下坐满了村民,掌声雷动。
只有许宥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汹涌的执念。每唱一句,四周的怨气就淡一分,可一旦有半分差池,失控的怨念便会将整个幻境搅碎,连带着他的意识也会被困在乱流里。
【宿主注意!戏班小旦怨念波动剧烈,她当年被火困住时正唱这折,对‘火’字相关的戏文有强烈应激!】092提醒道。
话音刚落,唱到“火树银花不夜天”一句时,站在侧幕的小旦虚影猛地一颤,周身黑气翻涌,戏台边缘瞬间窜起淡红色的火焰虚影,幻境温度骤然升高。台下的人影也开始扭曲,戏文调子眼看就要歪掉。
许宥指尖微动,藏在水袖里的戒尺轻轻一点台面,无形的精神力化作安抚的涟漪,顺着戏台蔓延开。他顺势转了个腔,将那句词轻轻带过,接了下一句平和的戏文,调子稳得没有半分破绽。
小旦的身形顿了顿,黑气慢慢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打着拍子。
“好险。”092松了口气,【就差一点就触发‘焚台’规则了。】
现实中的祠堂里,情况却并不安稳。
随着幻境里的戏文推进,整座祠堂的怨气都在翻涌,无数细碎的戏服虚影从墙壁里钻出来,围着戏台打转。魏疏言站在许宥身前,短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但凡有虚影敢靠近三尺之内,便会被刀风劈散,化作一缕轻烟。
“魏队!你看那边!”陈兰指着戏台角落,声音带着惊意。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三个人影,两男一女,面色苍白,双目紧闭,正是失踪了半个月的三个年轻人。他们穿着普通的便服,身上没有明显伤痕,只是呼吸微弱,像睡着了一样,周身裹着淡淡的戏服虚影。
“是失踪者。”魏疏言扫了一眼,快速吩咐,“赵磊守左侧,陈兰看住右侧,别让虚影碰他们。等戏唱完,他们自然会醒。”
“明白!”两人立刻应声,各自掏出防护玉佩,守在两侧。
戏唱到中段时,变故陡生。
铜镜边缘突然渗出黑红色的怨气,化作张庆山扭曲的脸,怨毒地嘶吼:“我不准你们散!我要你们永远困在这里陪我!”
他残存的怨念钻进戏文里,瞬间搅乱了调子。戏台之上的灯火疯狂闪烁,胡琴弦音骤然变调,尖锐刺耳,班主的身影也开始忽明忽暗。
幻境规则剧烈波动,【戏文错乱,幻境即将崩塌】的警告在许宥脑海里疯狂刷屏。
许宥眉头微蹙,刚要凝神稳住戏文,就听见“铛”的一声脆响从铜镜方向传来。
是魏疏言。
他抬手将短刃掷出,精准劈在铜镜边缘的黑气上。刀锋裹着玉佩的金光,瞬间劈开怨雾,张庆山的残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被削去大半。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许宥立刻接上戏文,声音清亮,压过了所有杂音。班主回过神,立刻跟上拍子,锣鼓声重新归位,乱掉的戏文再次顺了下来。
许宥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魏疏言在外面帮他。心底莫名一稳,所有动作都愈发流畅。
戏文渐渐走到尾声,唱到“愿生生世世共为夫妇”时,班主的身影已经变得近乎透明。他放下手里的乐器,对着许宥深深鞠了一躬,戏班其他人也跟着躬身,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
“多谢阁下,帮我们了却这桩心愿。”班主声音轻得像风,“三十年来,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们唱完,还我们公道的人。”
戏台四周的虚影渐渐化作光点,台下的人影也慢慢消散。暖黄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幻境像退潮的水,缓缓褪去。
许宥微微颔首:“一路走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碎裂。他只觉得意识一轻,重新落回自己的身体里。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魏疏言的侧脸。对方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短刃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着淡淡的黑气,听见动静立刻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许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执念解了。”
祠堂里已经恢复了白日的光景,戏服虚影尽数消散,铜镜蒙着一层灰,再也没了幽幽的冷光。三个失踪者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却都安然无恙。
赵磊松了口气,笑着道:“可算完事了!这幻境也太磨人了,听了大半天戏,差点给我听睡着了。”
陈兰也笑:“你可拉倒吧,刚才是谁被黑气缠上差点跳上台的?”
几人说笑间,许宥走到铜镜前,伸手拂去镜面上的灰尘。镜面映出他和魏疏言的身影,平静无波,再也没有半分诡异。
【叮咚!青溪村戏魂副本主线完成!执念消解度98%!即将完成最终评级!】
092的声音带着雀跃。
许宥收回手,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满是灰尘的戏台上,尘埃在光里浮动。
这场迟了三十年的戏,终于唱完了。
而他们,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