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王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锤进每个人耳中。
威压随之层层落下,低阶的几位周身骨骼咯咯作响,身上的幕天印记骤然发烫,灼得皮肉翻卷。饶是如此,也没人敢出一声痛呼。
禁忌之地内,五位法相齐齐跪于殿中,四周寂静无声,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方才偷溜回来摸鱼的薇夫人,一察觉气氛不对,慌忙在殿外跪倒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的失败,真是可笑!禁忌之地,从不留无用之人。”
这里的每一位仙子皆身负毁灭之力,此地从无欢声笑语,只有弱肉强食的铁律。任务失败的仙子必遭世王严惩,重则形神俱灭。时至今日,幕天阁仅余十位仙子,合称“十阶”。
“世王。”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殿外传来,打破那层层压迫。
来人未着玄黑色外袍,一身水青色长袍曳地,身形修长,面如薄冰。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踝上那枚幽蓝皇冠——一圈细密的水纹托着一颗沉蓝色宝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冠沿不断有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痕,转瞬又被自身的水汽蒸干。
是水王子。
他经过跪伏的几位法相身侧时,指尖微动,一道极薄的水灵之力无声漫开。那层水雾拂过伤口,疼痛骤然减轻,溃烂的边缘也开始生出浅淡的愈合痕迹。几位仙子不敢抬头,但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瞬。
“副相要出手?”
世王目光微沉,这种级别的任务,何须副阶亲自动手。
“此次任务失败,着实轻敌。但百万妖兽倾巢而出,也绝非五阶几人能够抵挡。”水清漓难得替人开口求情,不知有何目的,语气仍淡如止水,“世王,百万妖兽集结,恐非偶然,不如由我前去查探虚实。”
“准!三阶、四阶,同去。”
世王说罢,身影已然消失于高位之上。
“是。”
殿中余下几人,再难压制幕天印记带来的剧痛,却仍无人敢站立而起,更无人敢言半句不是。唯有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中一点点散开。
几道身影撕裂长空,飞速掠向姆大陆西部。
天穹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大地,三人如同一串流星,在荒芜的戈壁上方拖出三道残影。领队之人率先收势,抬手示意,另外两人便各自散开,落地探查。
炁仙子单膝跪地,纤长五指按入焦裂的土层,闭目感应片刻,睁眼拱手:"副相,百万里内绝无生还迹象。草木成灰,鸟兽绝迹,连地脉灵气都断得一干二净。"
水王子微微颔首,转而看向身侧的银尘。
银尘一身银白长裙,立在焦土之上,垂着眼,指尖捻着一缕极细的尘丝,像在聆听什么。
"你那里可有消息?"
银尘睁眼 "回禀副相,根据尘埃的记录,地底三千米处有一道裂隙,约三丈宽,边缘整齐,似被利器劈开。裂隙深处有极微弱的脉动,像是活物呼吸。"
"走。"
水王子没有多问,纵身而下。
三人落至岩层地表。此地已是地底深处,四面岩壁赤红如炭,脚下方圆数里的岩浆湖正缓慢翻滚,气泡从粘稠的赤红液面下鼓起、胀大、炸裂,溅出的火星沾上岩壁便烧出一小片焦痕。热浪蒸腾而上,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三人额间、颈侧皆有汗珠滚落。银尘的袖口边缘甚至泛起一丝焦黄。
炁仙子抹去下颌的汗,掐诀施法:"幕天回形,流裳炁影。"一道淡青色的气旋自她掌心扩散开来,贴着岩壁游走半圈,最后朝正北方向收束,如蛇归洞。
她抬手指向那片翻涌的岩浆尽头:"副相,正北方向有极阴之地,寒气与岩浆交界处自成屏障,若非刻意探查难以察觉。可要一探究竟。"
水清漓的目光扫过那片翻涌的赤红,略一沉吟,转向二人 "三阶、四阶,尔等留下待命。我亲自前去。"
"是。"
水清漓指尖轻抬,一泓幽蓝水光自他足下漫起,层层缠绕,迅速凝成一座半透明的球形水盾。他踏入岩浆边缘,水盾与灼热岩层接触的刹那,嗤地一声腾起大片白雾,随后他便缓缓沉入地底。
越往下,光线越暗。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岩浆光晕一点一点缩小,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四周的灼热也被另一种气息取代——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朽木与深岩混合的腥涩气味。水盾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雾气汇聚成水珠,顺着盾面缓缓滑落。
好在他素来冷如寒冰,气息本就偏凉,这点阴寒倒也还能忍受。 但下潜越深,那股阴冷就越发纯粹,渐渐变成一种远古的、几乎有实体的冰冷,像是整座地底的重量都压在肩头。
水清漓终于停住下潜之势,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不对……此地灵气枯竭,地脉死寂,并无活物生机。可那些妖兽,又是从何处汲取到足以繁衍百万之众的养分?"
他悬停在幽暗之中,双手结印,一道淡蓝色的法阵自他掌心铺展开来,涟漪般朝四面八方扩散。法阵边缘扫过岩层、扫过暗河、扫过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岩床——最终触到了某样东西。
那东西醒了。
仅仅是一缕逸散的气息,像睡梦中人翻了个身无意识呼出的一口浊气,却沉重得让水清漓周身的水盾都为之一颤。
他捕捉到了那道气息的源头。
抬指一划,面前的空间像薄纸一样被撕开一道裂缝,水清漓一步踏入,下一刻,他已穿破次空间,悬停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央。 他的面前,是一头庞然巨物。
饕餮!!!
水清漓瞳孔微缩。
传闻中上古巨兽十万年前便已凋零绝迹,连仙境古籍都只敢用"据说"二字描述它的模样。
而此刻它就在眼前——蜷伏在虚空深处,身躯如山峦般起伏,每一块鳞甲都像熔铸的铁板,边缘泛着暗沉的幽光。它闭着眼,呼吸极慢,每一次吐息都带动周围的空间微微震荡,像整片地底都在随它一起呼吸。
是了。
水清漓压下心头震动,思绪飞速转动。深海五千米之下亦沉睡着蛟龙,同为上古遗种,此地出现饕餮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他抬眼,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饕餮周身散溢的残存气息——仅凭沉睡中的残余之力便足以滋养百万妖兽,若全盛之时,这等存在,绝非仙境任何一位仙子所能抵挡。 这饕餮沉睡于此已有数万年之久。十阶近来屠戮过甚,鲜血渗入地脉,惊扰了它的沉眠。
进化之力……非自然之力所能伤。他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相伴世王万载,他从未在他那里得到过一丝真心,海公主所言终归是心头大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静下来。
水清漓扬手,一道柔和的水流缓缓覆上饕餮庞大的身躯,以水之力安抚它被惊醒的躁动。
而后他落于巨兽尾侧,指尖凝出一枚泛着金色纹路的碎片——世言铠的残片——抬手拍入岩壁之中。随即他盘膝而坐,双手翻飞,结出一道道繁复至极的上古秘印。幽蓝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绕着他的指尖游走,再一枚枚嵌入虚空,织成一张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巨大禁网,将饕餮连同它周围方圆百丈的空间一起笼罩其中。
若有一日海族与十阶冲突,他便唤醒此兽。饕餮睚眦必报,届时与深海蛟龙联手,定能困得住那人一时半刻。
三天三夜。
禁制最后一笔落下时,水清漓面色已然苍白如纸,唇上血色褪尽,额间细密的汗珠沿着下颌滴落,落在脚踝的皇冠上,冠沿不断渗出的水珠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起身时脚下微晃了一下,扶住岩壁站定,深吸一口气,才纵身向上折返。
岩浆的光重新出现在头顶时,他撤去水盾,提气掠出。
就在他即将跃出岩层、与留守的炁仙子和银尘会合的那一瞬——暗处一道法术悄然无声地袭来,精准地击中了他后背正中。那一击狠厉阴毒,力道沉得像一座山砸下来。水清漓身形骤然失控,在半空划出一道坠落的弧线,直直跌回地底,跌回那头刚刚被他安抚入睡的巨兽面前。
嘭!
他单膝落地,碎石四溅,脊背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随即抬眸。
饕餮醒了。
硕大的头颅缓缓抬起,两只幽绿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起,像两盏悬在半空的鬼火。那目光落下来,落在水清漓身上,带着被二度惊扰的、酝酿了数万年的惺忪怒意。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水清漓缓缓站直,抹去唇角渗出的血丝,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这下,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他话音未落,饕餮已张开了嘴。
那股从远古洪荒中席卷而来的腥风扑面而至,水清漓周身水光暴涨,身形后掠,抬手凝出数十只水龙——下一刻,幽暗的地底深处爆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喂!炁仙子,你别转了,看得我头疼。"
银尘百无聊赖地靠在岩壁上,一只手撑着后脑,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袖口的尘灰。
"银尘,你就不好奇水王子下去三天做了什么吗?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受伤了吧!"
炁流裳停住脚步,掌心攥了攥,眉头拧成一团。
银尘心想,水王子受伤与她何干?只是副阶若真出了事,她二人定会因办事不力受到幕天印记的惩戒,白白遭受牵连。她撇了撇嘴,语气不咸不淡:"炁流裳,若那妖兽能令水王子受伤,你我下去断无活路。与其在这儿瞎转悠,不如省点力气。"
也是——银尘此人向来和水王子较劲。当年本应是她银尘成为幕天阁二阶,谁知世王一挥手,让她做了三阶,凭空落下来一个水清漓。听说,水清漓和世王交情颇深,个中缘由无人敢问,也没人敢提。银尘面上不显,心底却一直堵着这口气。
炁流裳摇摇头,懒得与她争辩,索性蹲下身,指尖在焦黑的岩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圈,目光仍时不时往那道幽深的裂隙里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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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水王子与饕餮交战已逾百回合。
幽暗的地底深处,冰蓝剑光与漆黑的兽爪交错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激荡出大片碎石和灼热的气浪。
饕餮的身躯如山岳般压来,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锐响,水清漓侧身避过,衣袍下摆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帛裂开的声响在空旷的地底格外清晰。
百余回合下来,他衣衫褴褛不少,往日洁净如新的水青色长袍已染上大片血迹,有饕餮的暗红色兽血,也有他自己肩头、臂弯处渗出的殷红。
一仙一兽陷入了僵持。
饕餮低伏着巨大的头颅,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喉咙深处压抑的嘶吼——它确实有伤在身。
水清漓立于它十丈之外,手臂微微发颤,剑尖抵着地面,也在调匀呼吸。
他定定看着那双幽绿色的竖瞳,开口:"你如今重伤未愈,若我自爆仙丹,你定不复存在。"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极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饕餮的瞳孔缩了一缩——它听得懂。
"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帮我瞒天过海,事后百年之内,我还你自由。"
是了。水王子其实心知肚明——他若使用毁灭之力,固然能重创饕餮,但对本源消耗巨大,稍有不慎便会跌出十阶。届时仙力溃散,法力倒退,在这弱肉强食的幕天阁里,便是人人可欺的鱼肉。此路不通,唯有交易。
巨兽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权衡。
半晌,它庞大的身躯缓缓伏低,重新趴了回去,头颅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不再理他,算是默许。
水清漓见机上前一步,掌心摊开,一枚泛着金色纹路的碎片浮现在指尖。正是世言铠的残片。
"这是我的信物。若有一日我受困于他,你需杀了此人。" 他抬手将碎片抛向饕餮。巨兽不语,粗壮的尾巴一扫而过,碎片被卷入鳞甲缝隙间,瞬息不见。
水清漓也没能全身而退——
饕餮收回尾尖时,利齿般的鳞缘在他左臂上剐出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
他垂眸看了一眼伤口,没有吭声。
此次交易,圆满完成。
只是不知,瞒不瞒得过银尘等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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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清漓给自己施法换了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又蹲下身,忍着洁癖将换下的血污外衣扔进幽谷的乱石间,用脚尖翻碾摩擦了好一阵,造出挣扎、攀爬、死里逃生的痕迹。
他反复端详了两遍,确认那几道拖拽的血痕足够逼真,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提气掠出裂隙,出现在银尘和炁流裳面前。
"银尘!炁流裳!撤!"
话音未落,身后裂隙深处传来沉闷的坍塌声,一股漆黑的攻击洪流喷涌而出,裹挟着碎石和灼热的气浪直追三人。
银尘和炁流裳面色一变,不待多问,齐齐纵身。 三道身影破开岩层,冲回姆大陆上空。天光重见的那一刻,三人衣袖间皆有残缺,炁流裳的袖口整片撕裂,银尘的腰间衣摆也破了一大块,露出内里精瘦的腰线。水清漓的衣袍虽然新换,但肩背处又被碎石划出几道细碎的口子。
他在半空转身,掌心一翻,周身水汽骤然暴涨——禁忌之力自他体内涌出,铺天盖地的浪潮在他身后卷起百丈之高。
"水空灵,海啸。"
巨浪轰然砸下,将那整片裂隙连同方圆数十里的地底一同淹没。 水汽蒸腾,白雾弥漫,大地震颤着恢复了平静。
银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眯着眼看向水清漓,语气带着试探:"那是什么力量?" 水清漓面不改色,淡淡道:"是本应封印在仙境荒渊处的巨兽。此次我失半数仙力才将其重新封印,需尽快返回禁忌之地,调养生息。"
半数仙力。
银尘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副相失去五成仙力,这可不是小事——世王必定暴怒。她跟在后面,垂着眼,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无声地算起了另一笔账。
不知……自己能不能趁此机会,坐上二阶的位置呢。
银尘在后头邪魅一笑,心底算计无声而起,眸底暗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