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修炼手册

2014年7月的重庆，热得像一口烧红的铁锅。

练习室里的空调坏了三天，维修工说要等零件，一拖再拖。三个男孩穿着被汗水浸透的T恤，在地板上练舞，每一步都带起一阵潮湿的蒸汽。王源的刘海黏在额头上，像一条湿漉漉的海带，他用手背抹了一把，甩出一串汗珠。

"凯哥，这舞什么时候才能练完啊？"他瘫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我感觉我要中暑了。"

"再练十遍。"王俊凯站在镜子前，纠正自己的动作，"副歌部分的手势，我们三个总是不同步。"

"十遍？"王源哀嚎一声，"杀了我吧。"

"九遍也行。"易烊千玺突然说，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正靠墙坐着，双腿伸直，在做拉伸。他的T恤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汗水浸成了深灰色，但表情依然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千玺你居然会开玩笑了？"王源瞪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

"不是玩笑。"易烊千玺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九遍，然后休息。"

音乐响起，是《青春修炼手册》的伴奏。这首歌是公司给他们准备的暑期主打歌，旋律简单，歌词直白，舞蹈动作也设计得容易上手——用编舞老师的话说，"要让广场舞大妈都能跟着跳"。

王俊凯不喜欢这首歌。太简单了，简单得像一碗白开水，没有味道。但他没有说，只是认真地跳，认真地唱，认真地记住每一个动作。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三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动作整齐划一。王俊凯在左边，王源在中间，易烊千玺在右边。他们的手在空中划出弧线，像三只展翅的鸟。

"这里，"王俊凯突然停下，"王源，你右手抬高了五厘米。"

"五厘米你都能看出来？"王源撇撇嘴，但还是把右手放低了一些。

"再来。"

九遍之后，王源直接躺在了地板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的T恤能拧出水来，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人形的湿痕。

"我不行了，"他闭着眼睛，"我要死了，请在我的墓碑上刻'死于练舞'。"

"才九遍。"易烊千玺说，语气平淡，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

"你当然不累，你是机器人。"王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手臂里，"凯哥，你说这歌能火吗？"

"不知道。"王俊凯坐在他旁边，拿起一瓶水，慢慢地喝。水已经温了，带着一股塑料味，但他喝得很快，喉结上下滚动。

"我觉得不能。"王源闷声说，"太简单了，简单得像儿歌。网上的人肯定会说我们是'小学生偶像'。"

"我们就是小学生啊。"易烊千玺说。

"我初中了！"王源抬起头，"我已经初一了！"

"初中生也是学生。"

"……"

王俊凯笑了，把水递给王源："别想了，火不火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决定的，就是把舞跳好，把歌唱好。"

"凯哥你总是这么正经，"王源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正经得像个小老头。"

"我是队长。"王俊凯说，"队长就要有队长的样子。"

"队长也不能没有童年啊，"王源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等练完舞，我们去吃冰粉吧？我知道解放碑那边有一家，加糍粑的，特别好吃。"

"练完舞都十点了，"王俊凯说，"哪家冰粉店开到十点？"

"那家的老板娘认识我，"王源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上次去的时候，她多给了我两勺红糖。"

"因为你长得像个年画娃娃。"易烊千玺说。

"我才不是年画娃娃！"王源跳起来，追着易烊千玺要打。易烊千玺灵活地躲开，两人在练习室里追逐，笑声在闷热的空气中回荡。

王俊凯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路演的时候，台下只有几个小学生。现在，他们的微博粉丝已经破了百万，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商场里偶尔能听到有人在哼他们的歌。

但这一切，都没有此刻的笑声真实。

"走吧，"他说，"去吃冰粉。我请客。"

"凯哥万岁！"王源欢呼。

《青春修炼手册》发布的那天，三个人正在学校上课。

王俊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机调成了静音，藏在课本下面。他盯着屏幕，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地跳动。一开始很慢，像是一只蜗牛在爬。然后，突然加速了，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

下课铃响的时候，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万。

"十万……"他喃喃自语，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凯哥！"王源从隔壁班冲过来，不顾老师还在讲台上，"你看到了吗？十万！十万啊！"

"我看到了。"王俊凯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站起来，腿撞到了桌角，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在意，"才两个小时，十万……"

易烊千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快，但表情依然平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来，他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公司说，"他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很轻，"破百万的话，给我们办庆功宴。"

"百万？"王源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们上一首歌，一个月才几十万。"

"这首歌不一样。"易烊千玺说。

他说得对。这首歌不一样。

三天后，《青春修炼手册》的播放量突破了百万。一周后，突破了五百万。一个月后，突破了一千万。

这首歌像病毒一样席卷了全国。幼儿园里，小朋友跟着"左手右手慢动作"跳舞；广场上，大妈们把这首歌编进了健身操；商场里，每家店铺都在循环播放；公交车上，戴着耳机的中学生嘴里哼着"青春有太多未知的猜测"。

TFBOYS彻底火了。不是之前那种小范围的火，是真的火，火到连街边卖煎饼的大爷都知道他们的名字。

但火的同时，质疑和谩骂也随之而来。

"三个小屁孩懂什么唱歌？"

"这就是流量明星吧，没有实力。"

"歌太幼稚了，听多了头疼。"

"娘炮！"

"掏粪男孩又来了。"

网上的恶评像潮水一样涌来。十三岁的易烊千玺在深夜刷着手机，一条条地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速度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的脸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白，眼神从平静变成了黯淡，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别看那些。"王俊凯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动作有些粗暴，"睡觉。"

"可是他们说得很难听……"易烊千玺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有多难听？"王源凑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我看看……'易烊千玺跳舞像机器人，没有感情'。嘿，我明明跳得很有感情好不好！"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念出恶评，手舞足蹈地模仿"机器人"跳舞，关节僵硬，动作滑稽。王俊凯配合地发出"咔咔"的机械声，两个人在房间里表演了一出"机器人 malfunction"的闹剧。

易烊千玺看着他们，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终于笑了。

"你们好傻。"他说。

"傻才能让你笑啊。"王源停下来，喘着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凯哥说得对，别看了。看了也没用，他们又不认识我们，只是在网上随便说说。"

"但有很多人看到了……"易烊千玺说。

"那又怎样？"王俊凯把手机关机，扔到了床的另一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让他们说去，我们用作品说话。"

"作品？"易烊千玺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

"对，作品。"王俊凯说，目光坚定，"下一首歌，下一张专辑，下一次舞台。我们一次比一次好，让他们无话可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重庆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长江大桥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在江面上。

"凯哥，"王源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火呢？"

"想过。"

"那你会怎么办？"

"继续唱歌。"王俊凯说，声音平静，"火不火是运气，唱不唱是选择。我选择唱歌，不管有没有人听。"

易烊千玺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光芒在闪烁。他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站在舞蹈室的镜子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跳下去，不管有没有人看。

"我也是。"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你们两个好肉麻，"王源打了个寒颤，"但我也是！我也要继续唱歌！唱到八十岁！"

"八十岁你嗓子都哑了。"王俊凯笑着说。

"那我就用哑嗓子唱！唱《青春修炼手册》的老年版！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

他故意用沙哑的声音唱，跑调跑得十万八千里，逗得王俊凯和易烊千玺笑成一团。

三个人笑倒在床上，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2014年9月，开学季。

三个男孩已经不能正常上学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围观，有人拍照，有人尖叫。学校门口常常聚集着一群粉丝，举着手机，等着他们出现。老师们很无奈，同学们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理解。

"你们还上学干什么？"有一次，一个同学问王源，"都当明星了，还读什么书？"

王源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因为知识改变命运啊。"

"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了吧？"

"还没有，"王源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考大学，考伯克利，学音乐。那才是改变命运。"

那个同学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也有类似的困扰。王俊凯的成绩一直不错，但现在的课程进度，他已经跟不上了。易烊千玺的舞蹈课和文化课时间冲突，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我请假。"他说，"舞蹈课不能停。"

"文化课呢？"王俊凯问。

"我自己学。"

他说到做到。每天晚上练完舞，他坐在酒店的台灯下，翻开课本，一页一页地读。数学题不会做，他就打电话问王俊凯；英语单词背不下来，他就写在便签纸上，贴在镜子上，每天刷牙的时候看。

"你这样不累吗？"王源问。

"累。"易烊千玺说，"但习惯了。"

又是那句话。王俊凯想，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把"累"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2014年10月，公司给他们安排了一场粉丝见面会。

地点在重庆的一个小型剧场，能容纳五百人。门票在开售三分钟内售罄，网上炒到了原价的三倍。三个男孩站在后台，听着前台传来的尖叫声，像是一阵又一阵的海浪。

"好多人……"王源的手心在出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湿了。

"五百人。"易烊千玺说，"不多。"

"不多？"王源瞪大眼睛，"上次路演，台下才两百人，我都紧张得忘词了。五百人，我可能会晕过去。"

"你不会。"王俊凯说，"因为我会拉着你。"

他伸出手，握住王源的手，又看向易烊千玺。易烊千玺犹豫了一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像无数次练习室里那样。

"TFBOYS，"王俊凯说，"加油。"

"加油。"

音乐响起，三个人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们脸上，白得刺眼。台下是五百张面孔，有举手机的，有挥舞荧光棒的，有尖叫的，有哭的。

"大家好，我们是——"

"TFBOYS！"

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王俊凯看着那片橙色的海洋，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路演的时候，台下只有几个小学生。那时候的他，站在那块两米见方的空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唱完这首歌。

现在，他站在五百人面前，心里还是那个念头。

″接下来，"他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剧场，"《青春修炼手册》，送给你们。"

音乐响起，三个人动起来。左手右手，慢动作重播。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但眼神里有光，有笑，有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台下的粉丝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青春有太多未知的猜测，成长的烦恼算什么——"

唱到这句的时候，王俊凯突然有些哽咽。他转过头，看到王源的眼眶红了，看到易烊千玺的嘴角微微上扬。

成长的烦恼算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未知的猜测，无论有多少成长的烦恼，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曲终，鞠躬，掌声雷动。

台下有人喊："TFBOYS，我们爱你们！"

王俊凯直起身，看着那片橙色的海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也爱你们。"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足够真诚，"谢谢你们，陪我们走过这段路。"

"以后的路，"他顿了顿，握紧了两个弟弟的手，"我们一起走。"

灯光渐暗，三个人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

台下，橙色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海洋，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是他们的青春，也是他们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