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米琳娜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公共休息室里整理下周的巡逻排班表。
伊莲娜从门口走进来,坐到她对面,把一本书放在桌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不太好的天气:"马尔福在保护神奇生物课上被巴克比克弄伤了。他故意去挑衅那头鹰头马身有翼兽,现在他父亲要处死它。"
米琳娜的羽毛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伊莲娜。"……谁要处死它?"
"卢修斯·马尔福。他去找邓布利多了。说要走程序,按照魔法部的条例,危险生物伤害学生必须被处决。他带了校董会的人。"伊莲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看了米琳娜一眼,补了一句,"海格还在他的小屋里。听说他一直在等消息。"
米琳娜把羽毛笔放下了。她站起来,把那叠排班表推到桌边,没有整理它们。她没有说话,但伊莲娜看到了她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收紧了一点,很快又恢复了平直的轮廓。
米琳娜走出公共休息室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她穿过走廊,经过那幅正端着茶打盹的老骑士画像,经过拐角处那面挂着独角兽挂毯的石墙,走下通往场地方向的那段石阶。午后的风从禁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猎场看守的小屋就在前面不远处,屋顶的烟囱正往外冒着细瘦的白烟,像是里面刚刚生起了火。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严,半掩着。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粗重的、低沉的、像被什么压住了的声音——不是哭,是那种哭过了之后还没有完全干透的、余震般的呼吸声。她伸手推开了门。
海格坐在他那只巨大的木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空了的茶杯和一张叠起来的羊皮纸,看起来像是刚刚有人送来的消息。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带着感激和难过混合的微光。"……米琳娜。你听说了。"
米琳娜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关上。小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壁炉上方挂着的那只茶壶还在冒着白气,像是一直在热着,等人来喝。她在海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靠近桌沿。"听说了。巴克比克的事。"
海格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攥着桌沿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像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来放它们。"它不伤人——巴克比克不伤人——它是被挑惹的。马尔福家的那个小孩——他自己不听我的——他冲过去——巴克比克只是——"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喉咙里发出一阵像粗砂纸摩擦过的声音,"他们说——他们说魔法部要派人来。他们要把它带走。他们要——"他没有说完那个动词,像是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会让整件事变得更真实。
米琳娜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着海格的侧脸,那张被胡子遮住大半的脸上有几道因干燥而泛红的痕迹,像河水退去后留在石头上的水线。她的手指搭在桌沿边,没有敲击桌面。"……马尔福的父亲来学校了。他带了校董会的人。他要按程序走。"
海格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重,像一块石头被放到已经堆了很多东西的桌面上。"邓布利多教授说他会尽力。但——魔法部的条例……危险生物伤了学生……如果委员会认定——"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一根弦在被拉紧之后还没有断、但已经绷到了极限。
米琳娜把他桌面上那只空了的茶杯端起来,拿到壁炉边,重新倒满热茶,放回他面前。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多加一分力道就会把桌面上那层薄薄的平静打碎。她重新坐回椅子里,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海格低垂的轮廓。"马尔福挑衅了它。他违反了你说的注意事项。巴克比克是正当防卫。如果魔法部那套程序按事实处理,它不该被处死。"
海格捧起那杯热茶,两只大手合拢着杯壁,像是在从茶水的温度里汲取某种支撑。"我知道——我知道——但那些委员会的人——他们不一定看事实——他们有时候只看——"
"看姓氏。"米琳娜接上了他的话。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一枚石子投进安静的水面,沉下去之后圈圈缓缓地散开。海格没有再说话,但他杯沿贴近嘴唇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米琳娜没有再说更多。她只是坐在海格对面那把不太合身的椅子里,让壁炉的火光把她和他之间那段桌面的木纹照得清晰可见。茶壶里的水还在微微冒热气,炉火在炉膛里安静地烧着,窗外的暮色正从树梢的方向缓缓漫过来。
她在那里坐了大约半小时。海格喝完那杯茶之后又倒了一杯,没有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那层粗重的、像被压着的声音正在慢慢地退去。米琳娜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方向,用她平时那种不紧不慢、不大不小的语调说了一句:"如果委员会那边需要有人做证——说明当时的情况、说明马尔福没有听你的指示——我会去。我知道那天上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看到了。"
海格抬起头看着她,壁炉的火光在他被胡子遮住的脸上跳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不用——",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米琳娜已经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暮色之中,红发在门框边沿像一小簇正在收窄的火焰一样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走在回城堡的路上,靴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从禁林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走过一遍这条路的长度和需要的步数,然后按照那个数字一步一步地走完。窗台上那盆荧光苔在暗处亮着,像一枚被放在台面上的、不需要回答任何问题的、持续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