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破庙外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方多病早已睡死过去,鼾声如雷,丝毫没有察觉到一股凛冽的寒意正悄然逼近。
李莲花靠在干草堆上,双目微阖,看似在假寐,实则体内经脉正遭受着碧茶之毒的疯狂侵蚀。那毒如附骨之蛆,在他残破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剧痛。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放在膝头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既然没死,何必装死?”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破庙中响起,没有一丝人气。
李莲花眼皮都没抬,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大半夜的不睡觉,金鸳盟的盟主都这么闲吗?还是说,你也来这破庙里躲雨?”
笛飞声一身黑衣,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几步走到李莲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个虚弱的身影。
“李相夷。”
“认错人了。”李莲花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裹紧了那件破旧的披风,“在下莲花楼楼主,李莲花。你要是来买菜的,明早请赶早;要是来寻仇的,出门左转不送。”
“少装蒜。”
笛飞声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李莲花的肩膀,将他硬生生从草堆上提了起来。
“呃……”李莲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笛飞声感觉到手掌下那具身体的虚弱与冰冷,眉头微皱,但眼中的怒火更甚:“告诉我。东海一战,你我决战紫禁之巅。最后那一招,你的‘相夷太剑’明明已经刺向我的心口,为何在最后一刻偏了三寸?”
这是笛飞声十年的心魔。
他苦练悲风白杨,只为堂堂正正赢李相夷一次。可每当回想起东海那一战,他总觉得胜之不武。李相夷最后那一刻的迟疑和收力,像是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李莲花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偏了三寸?那是……那是风大,迷了眼。”
“风大?”笛飞声怒极反笑,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东海之上,确有风浪。但你李相夷是何等人物?惊涛骇浪尚且不能乱你心神,区区一阵风,能让你天下第一的剑客失手?”
“怎么不能?”李莲花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一副无赖模样,“那时候……那时候我大概是想起了没关窗户,或者……或者是看见了一只飞过的蝴蝶?谁知道呢,太久远的事了。”
“你撒谎!”笛飞声低吼一声,周身内力激荡,震得破庙内的灰尘簌簌落下,“那一剑若是不收,我笛飞声早已是个死人!你明明有杀我的实力,为何要留手?你是看不起我吗?!”
李莲花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男人,眼中的戏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笛飞声,”李莲花轻声道,“李相夷已经死了。”
“你……”
“十年前,东海一战,李相夷就已经死了。”李莲花推开笛飞声的手,无力地靠回墙壁上,声音轻得像风,“死在海底,死在碧茶之毒里。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随时会死的江湖游医。”
“我不信!”笛飞声咬牙切齿,“除非你死在我手里,否则我不信李相夷会死!”
“那你可以试试。”李莲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闭上了眼睛,“我现在连抬手都费劲,杀我,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动手吧。”
笛飞声举起的掌停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看着李莲花那张苍白、枯槁、毫无生气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烦躁。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废人,不是他笛飞声的作风。他要的,是那个鲜衣怒马、剑指天下的李相夷,而不是眼前这个苟延残喘的李莲花。
“好,很好。”笛飞声收回手掌,冷冷地看着他,“我不杀你。我会找到治好你毒的方法,把你的命吊住。等你恢复到全盛时期,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也必须跟我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李莲花苦笑一声,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那……那你可能得等很久了。或者……下辈子吧。”
“哼!”
笛飞声冷哼一声,猛地转身,黑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李相夷,你最好别死得太早。这江湖若没了你,未免太无趣了些。”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回荡在破庙里的话:
“还有,告诉那个傻小子,别整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李莲花听着动静远去,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噗——”
一口淤血终于压不住,喷在了干草上。
“咳……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李莲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着笛飞声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东海那一剑,为何偏了三寸?
因为那一刻,他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一盏河灯。那是他答应过要带回去给乔婉娩的。
可惜,这理由,他永远也不会告诉笛飞声。
“李相夷……”李莲花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那个不可一世的剑神,确实早就死透了啊。”
他缓缓躺下,拉起破旧的衣襟盖住自己,在寒冷的夜风中,蜷缩成一个孤独的姿势。1
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读着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