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煎药

关西的夜风带着戈壁特有的粗砺，卷起几粒黄沙，打在破庙斑驳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庙内生起了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李莲花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

药魔虽然给出了方子，但煎药的火候却极难把握。李莲花亲自动手，他并没有用什么名贵的药罐，只是随手在路边捡了个缺了口的陶罐，架在火堆上。

方多病抱剑坐在一旁，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皮微微抬起，目光紧紧锁在李莲花的手上。

只见李莲花左手执扇，右手时不时拈起一味草药，指尖轻捻，便在投入罐中的瞬间改变了药草的形态。他的动作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每当火焰即将溢出罐口时，他手中的蒲扇便会轻轻一挥，那风力道极巧，既不压灭火势，又能精准地将药香逼入罐中。

“这是……‘枯荣手’？”方多病心中猛地一跳。

他曾在天机堂的孤本医书中见过这种手法，传说只有南胤皇室御医才懂得利用风向与火势，将药性发挥到极致。一个江湖游医，怎会这种失传已久的宫廷秘术？

“水开了。”

李莲花的声音打断了方多病的思绪。他揭盖投药，一股奇异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竟压过了庙内的霉味。

就在这时，庙门处的火光骤然一暗。

一股凛冽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将原本温馨的药香冲散。

笛飞声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逆着月光，他的身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方多病下意识地握紧了尔雅剑，正要起身，却听李莲花淡淡道：“小宝，看着火，别溢出来。”

方多病一愣，回头便见李莲花连头都没回，只是专注地盯着那翻滚的药汤，仿佛身后站着的不是杀人如麻的魔头，而是一个来讨药吃的邻居。

笛飞声大步走入，每一步都踩在方多病紧绷的神经上。他走到李莲花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李相夷。”

笛飞声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年的风暴，“别装了。”

李莲花手下的动作未停，只是轻叹一声：“阿飞，这药若是煎坏了，可是要喝洗脚水的。”

“当年东海之战。”

笛飞声根本不理会他的顾左右而言他，弯下腰，那张冷峻的脸逼近李莲花，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你我决战于东海之滨，最后一招，你明明可以刺中我的心脉，为何偏了三寸？”

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多病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李莲花。这也是他想知道的答案。李相夷那样骄傲的人，为何会败？又为何会在那最后一刻手下留情？

李莲花终于停下了手中的蒲扇。

他看着罐中渐渐变成碧绿色的药汤，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那升腾的热气，看到了十年前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面。

“偏了三寸吗？”

李莲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或许是因为那天风太大，迷了眼吧。”

“李相夷！”笛飞声怒喝，掌风骤起，却在触碰到李莲花衣角的瞬间硬生生收住。

“阿飞，”李莲花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竟是一片清明与寂寥，“李相夷已经死在东海了。如今坐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李莲花。”

他端起滚烫的药罐，也不顾烫手，直接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他皱了皱眉，却笑得轻松：“你看，李相夷不会喝这么苦的药，他只会喝最好的雨前龙井。”

笛飞声死死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良久，笛飞声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庙门。

“最好如此。”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二人，声音冷硬如铁，“等你毒解了，我会再问你一次。到时候，我要的是李相夷的剑，不是李莲花的命。”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方多病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看向李莲花，却发现李莲花正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李莲花！”方多病大惊，连忙冲过去扶住他。

李莲花摆了摆手，虚弱地靠在破旧的佛像上，苦笑道：“这药……劲儿真大。小宝，扶我一把，这观音垂泪虽是神药，却也太寒了些……”

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多病看着怀里这个虚弱不堪的男人，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李莲花眼中看到的，分明是独属于剑神的孤傲与悲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