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山的四十九日,仿佛是将红尘俗世隔绝在外的漫长梦境。
药庐内的炉火终年不熄,鼎中丹药的香气从最初的苦涩辛辣,逐渐转为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幽香。那是“九转还魂丹”即将出炉的征兆。
方多病守在丹炉旁,眼窝深陷,胡茬满面,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当最后一缕紫烟散去,炉盖揭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的丹药静静躺在炉底。
老妇人素手轻挥,将丹药收入玉瓶,转身走向内室:“时辰到了。”
榻上,李莲花面色虽仍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去的死气已消散无踪。老妇人捏开他的下颌,将丹药送入,随后并指如风,在他胸前几处大穴连点,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内力顺势渡入,护住心脉,助药力化开。
半个时辰后,李莲花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方多病猛地扑到榻前,声音都在发颤:“李莲花?你醒了?”
李莲花缓缓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眼前放大的脸庞和头顶陌生的帐幔,记忆才慢慢回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觉体内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死气竟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生机,虽然内力十不存一,但经脉却是前所未有的通透。
“这……便是活了?”李莲花声音沙哑,嘴角勉强扯出一丝惯常的戏谑,“方小宝,你怎么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谁哭了!我是高兴的!”方多病胡乱抹了一把脸,破涕为笑,“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李莲花在方多病的搀扶下坐起,饮下半盏温水,精神稍复。他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老妇人,挣扎着要下榻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躺着吧。”老妇人摆摆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碧茶之毒已解,但这身子骨虚亏太甚,往后也就是个寻常人的体质,再动不得武了。”
李莲花闻言,神色微微一怔,随即释然一笑:“做个寻常人,种种萝卜,晒晒太阳,倒也是李某求之不得的归宿。”
几日后,李莲花身子大安。
云隐山脚下,秋风萧瑟。
李莲花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虽无往日华贵,却更显清俊出尘。方多病背着重剑,牵着一匹老马,正与老妇人辞行。
“前辈大恩,方某没齿难忘。”方多病郑重行了一礼,“待安顿好李莲花,方某定当再来云隐山,为前辈打理药园,绝不食言。”
老妇人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方多病,落在李莲花身上:“药园之事不急。倒是你,李相夷,既然毒解了,有些旧账,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李莲花牵马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前辈救了李某一命,李某这条命便是前辈的。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倒不必。”老妇人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磨损的旧令牌,随手抛给李莲花。
李莲花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枚玄铁令,正面刻着“四顾”二字,背面却刻着一个小小的“云”字。
“这是……”方多病好奇地凑过来。
“四顾门初立时,曾与云隐山有约。”老妇人缓缓道,“当年你师父漆木山与我有过一赌,若你李相夷能凭少师剑名震江湖,我便保四顾门十年气运;若你折戟沉沙,云隐山便封山避世,再不问江湖事。”
李莲花摩挲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微微发白。
“后来你东海一战,生死不知。我云隐山依约封山,却未曾想,你竟是以这般狼狈模样回来的。”老妇人看着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你师父临终前曾托人带话给我,说你这孩子心性太傲,过刚易折。让我若是有朝一日见你落魄,便收留你做个扫地童子。”
方多病听得目瞪口呆,看向李莲花:“你师父……还认识这位前辈?”
李莲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师父曾提过,江湖之大,唯云隐山不可负。”
他抬起头,对着老妇人深深一拜,这一拜,不再是谢救命之恩,而是谢故人之情。
“李相夷已死。”李莲花轻声道,“如今活着的,只是李莲花。前辈若肯收留,李莲花愿在云隐山扫榻烹茶,了此残生。”
老妇人看着他,良久,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扫地便不必了。云隐山缺个煮饭的,你那萝卜炖肉的手艺,倒是比你的剑法更合我胃口。”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
李莲花与方多病相视一笑,牵马转身,向着那云雾深处的茅庐走去。
这一世江湖风雨,终究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入了这云隐山的烟火人间。1
劳斯写得太好啦,情绪拿捏得超到位,爱了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