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别院的落日,将连绵的菊海染成一片融融金红。
望秋亭上清风浩荡,远山层林尽染,漫山菊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沈清沅、赵灵溪与傅临渊三人凭栏静坐,杯中菊花茶袅袅升腾起淡淡的热气。抛开前院那些是非纠葛,山间只有风声、虫鸣,满目辽阔秋光,安宁而舒展。
“时辰不早,夕阳已经沉向山坳,再晚回城,城门便要闭了。”傅临渊抬眸望向天边渐沉的落日,轻声提醒。
赵灵溪恋恋不舍回望山下盛景,轻叹一口气:“这般好景致,竟过得这样快。”
三人缓缓起身,沿着青石山道,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下山路上,别院之中依旧宾客往来不绝。方才水榭断琴一事,早已化作细碎闲话,在人群之间口耳相传。
只是流言经人辗转复述,早已悄悄变了模样。
有人说苏婉柔是被沈清沅当众折辱,颜面尽失;也有人添油加醋,言说沈清沅恃家世才名,刻意打压同辈闺秀,咄咄逼人。更有甚者,将林知微的委屈淡化,反倒把过错隐隐分了几分到沈清沅身上。
这些窃窃私语随风零星飘到耳畔。
赵灵溪听得几句,秀眉紧紧蹙起,眼底生出几分愠怒:“真是荒谬!分明是苏婉柔妒火作祟损毁古琴,沅沅不过是据实分辨是非,到了旁人嘴里,反倒成了你的不是。”
沈清沅神色淡然,步履不曾有半分停顿,只是淡淡道:“世上流言本就如此,传话之人各怀心思,添减字句,颠倒本末,不足为奇。”
她自小长于侯府,见惯京中市井巷陌的闲言碎语。赞誉可以肆意吹捧,诋毁亦可凭空捏造,若是句句放在心上,反倒徒增烦恼。
傅临渊走在外侧,将二人护在中间,眸色微微沉下:“流言可铄金,任由这般谣言扩散,于你的名声无益。”
“清者自清。”沈清沅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与其费心去堵住悠悠众口,不如守好自身本心。时日一久,是非对错,世人心中自有评判。”
说话间,已经行至别院大门。各家宾客纷纷辞别登车,车马喧嚣再度响起。
登上侯府乌木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纷纷扰扰。车轮轱辘转动,马车驶离秋山别院,向着京城方向归去。
傅临渊骑马随行于车外,一路护送。
窗外暮色沉沉,沿途田野、村落渐渐隐入昏霭,远处京城的城楼轮廓缓缓浮现,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回到宁远侯府,已是夜色沉沉。
侯府大门灯火高悬,侯夫人早已在院内等候。
踏入揽芳小筑,暖意扑面而来。屋内香炉燃着安神香,驱散了一身山间带来的寒凉。
刚落座不多时,便有侍女前来禀报,说是府外已经传开秋菊宴的各类流言,连几位相熟世家夫人,都遣了仆妇前来打探虚实。
侯夫人闻讯赶来,一身锦缎褙子,眉眼带着几分担忧。
“沅沅,今日秋山别院的事,我已经听闻了。”侯夫人握住女儿的手,神色温柔,“如今外头闲话四起,不少话歪曲事实,委屈你了。”
沈清沅轻轻回握住母亲的手掌,从容笑道:“母亲不必忧心,女儿并未放在心上。世间众口难调,无法强求人人都懂我。”
“道理虽是如此,但也不能任由谣言肆意流传。”侯夫人轻轻叹息,“宁远侯府虽不惧闲言,但也不能叫我女儿平白蒙受污名。”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宁远侯沈屹也步入屋内。
朝堂归来,侯尚还未卸下朝服外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堂沉淀的威严。
“方才归家路上,一路便听闻街市坊间的流言。”沈屹嗓音沉稳,“苏侍郎之女苏婉柔,归家之后,并未闭门自省,反倒在自家府中向外散播说辞,刻意淡化自己损毁古琴一事,把自己塑造成受你欺凌的可怜人。不少不明真相之人,便信了她那一套说辞。”
此言一出,赵灵溪顿时柳眉倒竖:“好一个苏婉柔!做错事情不知悔改,反倒在外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今日在秋山别院,人证俱在,她尚且抵赖不得,回到家中,便借着信息差编造故事,博取旁人同情。
傅临渊立于一旁,眸光清冷:“苏婉柔心中怀恨,刻意散播流言,若是置之不理,时日越久,假话反复传播,反倒有许多人信以为真。”
沈屹微微颔首:“我亦是这般顾虑。只是此事若是由侯府出面,高调辩驳,反倒像是侯府仗势欺压一个晚辈,落人口实。”
若是侯爷亲自下场为女儿辩解,旁人又会说宁远侯权势滔天,以势压小,反倒把局面弄得更加难堪。
一时间,屋内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映着几人沉思的面容。
沈清沅静静思索片刻,抬眸,目光澄澈笃定:“不必大张旗鼓出面辩驳。”
众人一齐望向她。
“真正知晓秋山别院完整经过的,并不在少数。翰林院学士,在场诸多世家子弟闺秀,全都亲眼目睹水榭全部经过。”沈清沅缓缓道,“不必侯府出面争辩真相,只需让当日在场、公正中立之人,把当日实情,顺其自然流传出去即可。不必去街头巷尾和造谣之人争辩,只让真相,自然流入世家圈层之中。”
不去主动撕毁苏婉柔,也不主动自辩,借旁观者之口还原始末。既保全侯府气度,又能够击破谎言。
侯夫人眼中一亮:“此法甚好。不张扬,不激烈,却最为妥当。”
傅临渊眼底漾开赞许:“此计最为周全。我与翰林院几位学士素有交情,可委婉谈及当日实情,由他们闲谈之间自然道出,不显刻意。”
赵灵溪也立刻开口:“我回宫之后,也会和宫中女眷,以及相熟世家闺秀闲谈,将水榭之事原原本本讲出。谣言遇上真相,自然不攻自破。”
沈屹看着自家女儿,眼底满是骄傲。身处流言漩涡,不躁不怒,思虑周全,进退有度,这份心性,远超寻常世家少女。
“就依沅沅所言行事。”宁远侯缓缓点头,“至于苏家那边,吏部侍郎苏大人为官尚算本分,只是家中女儿心性狭隘。待寻得合适时机,我也会稍加提点苏侍郎,管教家中儿女。”
计谋既定,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便落了大半。
夜色渐深,侯夫人叮嘱沈清沅早些歇息,便与宁远侯一同离去。
赵灵溪今夜依旧留宿侯府。
庭院之中月色皎洁,桂树残留余香,晚风穿廊而过。
傅临渊并未久留,辞别众人,走到二门口,沈清沅送他至廊下。
月华如霜,洒遍庭院每一处角落。
“流言风波,不必给自己添上负担。”傅临渊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少女清莹的眉眼,声音温柔而坚定,“无论外界传出何等言语,我信你,侯爷夫人信你,灵溪公主信你。旁人的闲话,终究只是闲话。”
世人万千评价,皆不及身边人的一份全然信任。
沈清沅迎着月色浅浅一笑:“我明白。清浊自有时序,不必急于一时。”
傅临渊深深望她一眼,方才转身,踏着一地月色,走出侯府二门。
送走傅临渊,沈清沅回到揽芳小筑。
屋内烛火融融,赵灵溪正倚在窗边,望着一轮皓月。
“沅沅,”赵灵溪转头看向她,“世间行路,总免不了遇到这般心胸狭隘之人。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风波。”
沈清沅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抬眼望向悬于夜幕的明月。
“人生漫漫,有春风繁花,亦有阴雨尘埃。”她声音轻缓,月色落在她眼底,一片清明,“躲不开纷扰,便守住本心。问心无愧,便无惧人言。”
夜深人静,整座宁远侯府渐渐沉入安宁。
可京城之内,世家府邸、市井茶肆,关于秋菊宴的议论依旧此起彼伏。
苏府之内,苏婉柔独坐窗前,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怼。她满心盼望着流言可以打压沈清沅,夺回属于自己的风光。
她尚且不知,那些被她刻意篡改的故事,很快便会遇上来自当日旁观者口中的真相。
京华风云,暗流涌动,一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