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军事战争  中国抗战  男频大征文 

夜窥废河,栅口寻踪

血刃谍影铸国魂

暮色一层一层覆上淮安老城的飞檐。

沿街的煤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一块一块铺在青石板路上。保甲巡逻队的梆子声由远及近,隔几条街巷便响起一回,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回荡,给整座敌占县城添上一层肃杀之气。

裕和商号后院,沈毅已经完成行前准备。

一身深青色短打,袖口、裤脚紧紧束起,腰间一条布带,一侧别着一柄短刃,另一侧拴着一卷细麻绳、一把钢丝钳,口袋里装着一副简易单筒望远镜。没有长枪,没有显眼的武器,今夜只做外围远距离侦查,绝不主动闯入禁区。

赵刚站在院墙边上,低声叮嘱:“街对面那名灰衫密探还在梧桐树下,一直盯着铺面正门。你出门务必多加小心,一旦察觉无法脱身,立刻放弃侦查原路返回,安全优先。”

“我心里有数。”沈毅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商号这边,你们按平常的作息来。铺面按时上门板,后院灯火按时熄灭,该休息就休息,不要因为我外出而露出异常动静,那才是最好的掩护。”

“明白。”

交代完毕,沈毅转身从前门走出沈记山货。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街对面梧桐树下,拎鸟笼的灰衫男人立刻有了动作。他原本斜靠着树干,鸟笼搁在身侧,一见沈毅出门,便缓缓站直身子,看似随意地提起鸟笼,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监视,一刻未曾中断。

沈毅心知身后那条尾巴已经挂上,并不急于甩开对方。他顺着城南老街一路向东,沿着热闹的夜市缓步前行。街边摊贩尚未收摊,灯火连片,人流往来不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在一处干果摊前停下,挑拣几包干果,又走到布庄门口驻足,翻看悬挂在外头的粗麻布,一举一动都像是晚间出门置办零碎物件的普通掌柜。

灰衫密探隔着十余步的距离远远跟着,并不上前,也不急于靠近,只是稳稳咬住行踪。松本手下这批资深暗线,最擅长的便是长线尾随,不急不躁,如同一张慢慢收紧的渔网,耐心等待猎物露出破绽。

穿过两条热闹街市,沈毅拐进一条岔路。

这一片巷道路网极为复杂,老巷子纵横交错,分支极多,巷与巷之间还有不少跨院后门、窄小的过街通道,是老城之中天然的脱身之地。

进入窄巷之后,沈毅脚步陡然加快。

他连续三次转弯,借着院墙的遮挡,快速穿过一处民居的侧门通道,绕到另一条平行的巷子。片刻之后,他贴着墙根,回头望向身后。

那条灰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道入口。

借着老城街巷的掩护,沈毅顺利暂时摆脱了跟踪。但他不敢有半分松懈,他清楚,摆脱只是暂时。城南街区到处都是松本布下的眼线,只要行进路线稍有反常,很快便会重新被盯上。

接下来的路程,沈毅不再走城中主干道,专挑城墙边缘的偏僻小路绕行。一路向北,半个时辰之后,城市的烟火气息渐渐远去,耳边市井人声慢慢消散,淮水流动的哗哗水声,越来越清晰。

旧仓库化验所,已经不远。

一大片废弃河道出现在眼前。

这条古河道早已不再通航,河道淤塞,河床上长满半人高的荒草,断折的旧船板、腐朽的木桩散落各处,两岸荒草丛生,少有人迹。河道东侧,一道连绵的高墙横亘夜色当中,墙顶缠绕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那便是日军生化化验所的外围院墙。

整片旧仓库禁区,静静地匍匐在淮水之畔。

沈毅矮下身子,钻进河道岸边浓密的芦苇丛。潮湿的水汽裹着野草的腥气扑面而来,泥土湿滑,青苔遍布。他压低身形,顺着芦苇的掩护,一点点向着西北角的方向挪动。

距离院墙还有大约八十步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这个位置足够远,不在哨兵的目视重点范围之内,又刚好能够看清西北角墙体的全貌。

沈毅缓缓取出单筒望远镜,对准高墙一角。

夜色深沉,禁区院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一盏防风探照灯,惨白的光束来回扫动,光柱划过墙面、铁丝网以及墙外的荒滩。西北角这一片,果然如同老石匠陈三河所说,是整个围墙守备相对薄弱的位置。

围墙墙体是早年遗留下来的旧砖石,墙面斑驳,不少砖面风化剥落,墙根处长满藤蔓杂草。墙体中段,一个巨大的方形通风栅口嵌在墙壁之上,数根粗壮的通风管道从栅口向内延伸,直通仓库建筑内部。栅口由拇指粗细的铁条横竖交错焊接而成,网格细密,牢牢封死通风口。

这就是整条情报链当中唯一的突破口。

沈毅转动望远镜,视线沿着围墙来回移动,开始逐条记录关键信息。

首先是铁丝网。院墙顶端双层带刺铁丝网,墙角额外增设一道地面铁丝网,沿着墙根铺开三米宽的隔离带,荒草之下铁丝隐伏,贸然翻越极容易被勾挂、发出响动。

其次是巡逻岗哨。

西北角一共有两组流动巡逻兵。第一组两名日军,沿着围墙内侧顺时针巡逻,约莫十二分钟绕行一圈;第二组伪军三人,沿着墙外荒滩的小路来回巡查,绕行一圈的时间大约十五分钟。内外两条巡逻路线,时间并不同步,中间存在数分钟的时间窗口。

围墙西北角没有设立固定岗楼,只有一盏来回摆动的探照灯,灯光每隔三分钟扫过一次这片荒滩。

沈毅拿出随身携带的炭条和一张薄油纸,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飞快地把围墙、通风栅口、铁丝网、两条巡逻路线、大致的时间间隔一一标记下来。

陈三河的情报大体准确,但也存在几处偏差。

墙外的地面铁丝网,老石匠当日在工地做工并没有留意;还有内外两条巡逻队伍轮值时间并不统一,中间的时间空隙比原先预估的要短,潜入的窗口期十分有限。

“通风栅口的铁条十分坚固,徒手绝不可能掰断。想要从这里进入,必须准备专门的破拆工具。”沈毅一边记录,一边在心中盘算。

侦查进行大半,关键地形信息基本收集完毕。

就在沈毅准备收好工具,择机撤离之时,一阵整齐的皮靴踏地声,忽然从河道北侧的土路上传了过来。

脚步声沉重,人数不少,绝非平日里那两三名流动哨。

沈毅心头一紧,立刻收起油纸与望远镜,整个人深深埋进芦苇丛,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支日军巡逻小队,整整八个人,在一名小队长的带领之下,沿着废弃河道岸边一路走来。队伍背着长枪,刺刀在夜色当中泛着冷光,手电筒的光束四下晃动,不断扫过岸边的荒草、芦苇滩。

沈毅眉头紧锁。

按照之前掌握的常规布防,这片废弃河道只有少量流动哨,从来没有这种规模的小队巡逻。日军今晚临时改变路线,明显是一次突击巡查。

探照灯的光束刚好扫过这片芦苇荡。

光柱缓缓移动,离沈毅藏身的位置越来越近。

日军小队沿着河岸缓慢推进,小队长时不时下达几句简短的口令,几把手电筒分开,分头照向岸边的草丛,仔细搜寻可疑踪迹。

距离,三十步。

二十步。

十几步。

冰冷的灯光已经扫到芦苇丛的边缘。只要再往前走上数米,藏身在深处的沈毅,极有可能被手电筒的光束直接照见。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沈毅右手悄然握住腰间的短刃。

眼下处境进退两难。起身突围,岸边是开阔的荒滩,没有遮挡,必然会立刻暴露;原地不动,日军的搜查范围正在不断收缩,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千钧一发之际,河道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水鸟扑棱的声响。

一群夜栖的水鸟,不知受到什么惊扰,呼啦一声从河滩飞起,黑影掠过水面,朝着远处飞去。

“那边!”日军小队长一声低喝。

整支巡逻小队的注意力瞬间被水鸟吸引,所有人的手电筒一齐调转方向,光束齐刷刷射向下游河滩,脚步也跟着转向,朝着水鸟飞起的位置快步赶过去。

难得的脱身之机。

沈毅不敢耽搁,借着日军小队视线转移的空档,压低身子,顺着芦苇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他脚步极轻,脚掌踩在松软的淤泥之上,尽量不发出半分响动,一步一步远离河岸围墙,向着老城的方向迂回撤离。

直至身后整齐的皮靴声渐渐远去,禁区高墙彻底隐入沉沉夜幕,沈毅才停下脚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夜侦查,收获颇丰,可危险同样近在咫尺。松本康介的安保部署,随时都可能临时调整,任何既定的潜入计划,都必须预留足够的应变余地。

他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辨认方位,踏上归程。

而此时的城南老街,灰衫密探已经回到梧桐树下,盯着紧闭的沈记山货铺面,眼底满是疑虑。沈毅消失的这几个时辰,已经在这名资深暗探的心里面,划下一道深深的问号。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