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爬过黄州的城墙垛口,淡淡的金辉洒在长街青石板上。
一夜之间,整座城市的格局就变了。
古松坳一战,日军苦心经营许久的陆上转运线被彻底斩断,藏在深山坳中的毒料仓库全数破获。赵刚带着队员清点洞内物资,成桶的毒剂原料、半成品、实验记录、配制器械,满满当当堆了大半个山洞。为了避免留下后患,没有半点迟疑,所有危险物料就地淋上煤油,一把大火烧成灰烬。
浓烟顺着山坳往上飘,直上云天。
日军筹划许久,准备用来袭扰周边县城的生化阴谋,就此化为一场空。
俘虏的四十多名特务与护院,由城外隐蔽点的同志连夜审讯。一部分只是拿钱干活、不明内情的雇工,登记身份之后予以警告释放;受过专门训练、手上沾过鲜血的日军便衣、铁杆汉奸,则押往后方根据地处置。
叛徒周敬之和烟纸店老板落网之后,没有再做无谓的狡辩。人证物证俱在,告密的经过、接头的暗号、传递出去的情报一一供认。没过两日,按照地下组织的纪律,周敬之得到了他应得的结局。
一桩压在所有人心里的心事,终于了结。
可胜利并不圆满。
黄禄从古松坳岩缝侥幸逃脱,拼了半条命连夜奔回黄州城。一身泥土,多处划伤,天亮时分踉跄着闯进黄府,把山道惨败、仓库被毁、特务大部被俘的消息报给了黄天德。
黄天德听完,浑身冰凉,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毒料仓库、陆上转运线,那是他和日方最重要的合作筹码。靠着这条线,他拿了数不清的银元,还有日军许诺给他的保安团大队长的职位。现在仓库烧了,特务死的死、抓的抓,周敬之这条暗线也断了,多年经营,一夜崩塌。
“完了……全都完了。”黄天德嘴唇发颤。
“老爷,不能坐以待毙!”黄禄身上伤口还在渗血,急声劝道,“山里败了,城里我们还有人手,还有日方留下的一小队特务。沈毅就是主谋!刚刚特务大队去兴隆客栈拿人,人已经走了,但是他一定还没有离开黄州!立刻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只要抓到沈毅,说不定还能向机关长将功折罪!”
这话戳中了黄天德最后一点指望。他咬咬牙,立刻派人联络日军留在城内的残余特务,调动保安团全部兵力,关上四座城门。
铜锣声响遍全城,黄州再次进入戒严。
士兵在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所有街巷、客栈、当铺、民房,挨家挨户排查。城门查验比从前严苛数倍,哪怕是经常进出城的乡民,也要仔细核对画像。
沈毅此刻并不在兴隆客栈。
从客栈后院暗道撤出之后,他跟着联络员穿过两条窄巷,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居。房子属于一位做针线生意的大娘,是组织很早就安排好的备用隐蔽点,极少有人知道。院落不大,院墙很高,院内种着一棵老石榴树,十分安静。
赵刚处理完山里的事情,天光大亮之后悄悄回城,来到这里和沈毅会合。
“仓库全部销毁,俘虏处置妥当。只是黄禄跑回去报信,黄天德疯了一样封城搜人。”赵刚眉头紧锁,“城门关死,路上到处是哨卡,短时间之内想要出城,不容易。”
沈毅站在石榴树下,望着院墙外飘起的缕缕炊烟,神色平静:“在意料之中。黄禄活着,黄天德就不会甘心认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队员全部散开,化整为零,不要扎堆行动。没有紧急指令,谁都不要主动出来活动。”
“那我们呢?一直困在这里?”
“先静观几日。”沈毅道,“黄天德现在是急火攻心,大肆搜捕只是一时冲动。日军黄州谍网主力已经覆灭,他手里剩下的人手有限。大动干戈搜上两三天,找不到人,人心疲惫,压力上来,城门早晚要重新打开。到时候再找机会撤离。”
计划稳妥,却还有一个摆脱不掉的隐患。
黑川零。
古松坳枪声震天、全城大搜捕闹得沸沸扬扬,这名影谍依旧没有离开黄州。
昨夜大乱的时候,他去过一次兴隆客栈外面。大队特务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没有下手空隙。等到特务扑空散开,他沿着街巷慢慢走,不动声色地查看沈毅有可能落脚的备用地点。
他没有黄天德手里的兵,不能挨家挨户搜查,可他有着别人没有的本事——耐心,还有对气息的捕捉。
黑川零知道沈毅没有出城。城门封死,哨卡林立,一个外来面孔很难混过关卡。猎物就藏在城内某处民房里,只是不知道具体在哪一间。
于是他不再到处乱跑,每日就在几条最有可能的街巷漫无目的地游荡。穿一身洗旧的粗布短衫,手里拎一个竹篮,装作买菜的贫民。不盯固定目标,不跟特定路线,只是慢悠悠地走,把城南一片居民区的每一条小巷、每一道院墙都记在心里。
他在等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沈毅或者身边的人偶然出门买东西、传递消息,哪怕只是在门口露一下面。只要被他看见一次,藏身之处就再也藏不住。
危险无声无息悬在头顶。
沈毅心里清楚黑川零没有走。几次派出去打探消息、采购干粮的联络员回来,都回报说城南街头常常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眼神冷冽的布衣男子,漫无目的地来回闲逛。
“是黑川零。”沈毅听完汇报,轻轻点头,“他找不到我们的确切位置,就在这片区域地毯式地碰运气。这个人极其有耐性,不会轻易放弃。”
“要不要我们安排人,找机会除掉他?”赵刚低声问道。
沈毅缓缓摇头:“不能。现在全城戒严,到处都是保安团和特务。一旦动手,枪声一响,立刻引来大批敌人。我们藏身的地点马上暴露,所有人都会陷入绝境。对付黑川零,不能强攻,只能避锋,或者等戒严解除之后再做打算。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所有人尽量不要出院门,减少一切暴露的可能。”
接下来的三天,黄州城一片喧嚣。
黄天德的搜查一天比一天狂热。街上商铺大半被迫关门,住户不得随意上街。士兵踹开院门,翻箱倒柜,闹得百姓怨声载道。可是无论怎么搜,沈毅和队员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找不到半点痕迹。
大肆搜捕带来的代价越来越大。城里买卖停摆,粮食流通受阻,百姓投诉不断。日军驻城里的少量留守军官也发来质问:谍网已经重创,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的人,把整座城市搅得鸡犬不宁,得不偿失。
黄天德承受不住各方压力,只能不情愿地下令,慢慢收缩搜查兵力。
第四天清晨,封闭多日的城门重新打开。进出城依旧要查路条,但是不再像之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扣留。出城的通道,终于有了缝隙。
“机会来了。”赵刚拿到暗哨传回来的消息,眼底一亮,“哨卡检查松了一些,我们可以分批出城。”
沈毅思索片刻:“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容易被盯上。队员分成三批,走三条不同路线。第一批今天午后动身,第二批黄昏,第三批明天一早。赵刚,你带第一批队员先走,到西边老根据地会合。我走最后一批。”
“不行!”赵刚立刻反对,“要走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城里冒险!”
“越是最后走,风险越高,才越需要有人沉得住气。”沈毅淡淡一笑,“敌人认定我们会趁着城门刚开第一时间出逃,注意力大多盯在午后出城的人身上。最后一批人明天清晨动身,反而最不容易引起怀疑。不用担心我,这里很安全。等大家全部平安离开,我自然会赶过去。”
几番争执,赵刚拗不过沈毅。午后时分,第一批队员换上农民、货郎打扮,顺着南门陆续出城,一路平安,没有遇上麻烦。
黄昏,第二批队员也顺利离开了黄州。
城里我方的力量,只剩下沈毅和两名负责保护他的同志。
夜色慢慢落下。街巷行人稀少,哨卡依旧在岗,但是搜查已经远没有前几日严苛。
一切看上去都十分顺利,只等着第二日清晨动身。
谁都没有料到,就在这天夜里,黑川零等到了那个他苦苦寻找许多天的微小破绽。
半夜,院里存的饮用水已经不多。一名队员趁着夜色漆黑,打算悄悄走出巷子,去巷口水井打一桶水。他格外小心,左右仔细看过,街上没有士兵,才快步走向井台。
打满水,转身往回走的一瞬间,巷口阴影里,一道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短短一瞥。
黑川零本来正准备换一条小巷巡查,偶然抬头,看见了这名队员的侧脸。他不认得队员,但是他记得这个人走路的姿态——之前远远跟过沈毅的时候,曾经见过此人跟在沈毅身后。
黑川零身体微微一顿,脚步停下。
猎物的痕迹,终于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只是远远跟在后面,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队员拎着水桶,快步走回那座种着石榴树的小院,轻轻推开院门,闪身进去,门重新关好。
黑川零站在巷子拐角,静静地望着那道低矮的院门。
就是这里。
他找到了沈毅的藏身之地。
影谍没有当夜动手。院里面有护卫,贸然闯进去,一旦缠斗,声音传出去,引来保安团,他一样很难脱身。黑川零缓缓后退,退到巷子另一头一处废弃的柴房。柴房视野很好,可以远远盯住小院大门。
他决定在这里待到天亮。
等到清晨,天刚蒙蒙亮,街上行人最少,哨兵注意力最松懈的时候,再出手。
月亮慢慢向西斜落。
小院之内,沈毅还不知道藏身之处已经暴露。他正在核对出城要用的路条、衣服,做好第二天一早出发的全部准备。
危机,已经悄然来到石榴院的门口。
天亮之前,最后的平静,只剩短短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