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青色的晨光漫过临梁城的屋檐。
一夜戒严并未解除,大街小巷依旧布着岗哨,昨夜的搜捕过后,街道上到处残留着凌乱的痕迹,碎木、翻落的筐篓散落街边,偶尔还能看见地上未清洗干净的斑驳污渍。
粮行大院内外,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
院内的日军哨兵增加了一倍,墙头架起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对准天井。所有仆役伙计全部集中在西侧偏房,不准随意走动,陈叔也被单独看管,不许靠近主院半步。
正厅之内已经被临时改作审讯厅堂。
几张红木桌椅被搬到厅堂中央,地上清扫干净,却掩不住弥漫开来的肃杀戾气。
井上川一身戎装,肩头肩章寒光凛冽,一夜未眠,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身上还沾着火场带来的尘土与焦灰。他从城西三号工事废墟连夜赶回,一进城便直接来到城南粮行,没有回特务机关,第一件事就是要与沈毅当面对质。
松本站在他身侧,面色冷峻,腰间军刀出鞘半寸,随时等候长官命令。周茂如立在下手,神色复杂,一言不发。
沈毅被两名士兵引到正厅。
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一夜休养,痛感稍减,只是绷带之下依旧隐隐发烫。他没有穿戴华丽的绸缎长衫,只穿一身素色布褂,神态平静,不见半分慌乱。跨过门槛那一刻,数十道目光齐齐钉在他身上。
厅堂两侧站满持枪的宪兵,刀枪林立,只要井上川一声令下,便会将他当场扣押。
沈毅脚步平稳,走到厅堂中央,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行礼。
“沈毅。”
井上川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压抑着滔天怒火。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张木桌死死盯住沈毅的双眼。
“三号附属工事,昨夜化为灰烬。耗费一年筹备的毒剂工坊,尽数焚毁。数百名工程人员、守备士兵葬身火海。”
“整个临梁,拥有禁区出入凭证的外人,只有你。废墟排水通道,留下闯入者的痕迹,那人身手悍勇,心智狡诈。种种迹象,全部指向你。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话音落下,正厅鸦雀无声。
空气沉重得仿佛可以攥出水来。
沈毅抬眼,坦然迎上井上川锐利如刀的目光。
“长官,推论不等于罪证。”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通行凭证,不代表便是行凶之人。凭证可以被盗、可以被仿制,亦有内部人员勾结外部反抗势力的可能。仅凭权限与主观揣测,便定一个人的罪责,难以服众。”
“仿制凭证?”井上川冷笑一声,手掌重重拍在桌面,桌上的瓷杯剧烈震颤,“禁区门禁层层核验,令牌、口令、岗哨三重确认,绝非外人可以轻易伪造。内部守备士兵全部经过严格审查,绝无通敌的可能!”
“长官认定内部绝无破绽,那便只剩下我这个外人。”沈毅淡淡回应,“可逻辑之上,我没有行凶的动机。我受皇军委任掌管全城粮务,手握实权,安稳富贵唾手可得。若是毁掉工坊,于我百害而无一利,我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种自取灭亡之事?”
“为博取城外游击队的信任。”井上川立刻接话,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假意归顺于我,潜伏在我的身边,等待时机给予致命一击。这便是你的动机。”
这是井上川心中早已笃定的猜想。
沈毅轻轻摇头:“长官全凭臆测。若是我一心向着游击队,刑场那日,我大可趁乱直接脱身逃走,何必留在临梁,留在你的眼皮底下,接受软禁,接受无休止的怀疑与审问?”
“那是你的苦肉计。”井上川步步紧逼,“你算准,只要你返回粮行,没有实证,我便不能轻易杀你。你赌我投鼠忌器,忌惮城内粮务动荡,不敢贸然处置粮务主事。”
一番交锋,你来我往,没有刀枪,却已是生死博弈。
井上川拿不出实打实的人证物证,沈毅同样无法彻底自证清白。
僵局就此形成。
井上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纠结动机。他抬手挥了挥,门外押进来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都是昨夜大搜捕之中抓捕的普通民众,双手被绳索捆缚,脸上满是惊恐。
“沈毅,你看清楚这些人。”井上川的声音骤然变冷,“城内如今关押被捕平民共计两百七十三人。查不出纵火之人,这些人就要全部抵罪处决。”
“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三号工事,是不是你所为?你若是承认,我可以赦免这些无辜百姓的性命。你若是继续抵赖,今日正午,城门之外,便是他们的刑场。”
这是最为阴狠的攻心之局。
拿普通人的性命当做砝码,逼迫沈毅抉择。承认,自己身死;否认,数百百姓因自己而死。无论怎么选,都将坠入陷阱。
被捆住的百姓之中,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哭泣,一道道目光,或是哀求,或是绝望,全部落在沈毅的身上。
周茂如眉头紧紧拧起,侧过头,不忍直视这般场面。松本站得笔直,面无表情,执行命令是他唯一的准则。
沈毅心口重重一沉。
井上川很清楚,他心中放不下普通百姓。用无辜者的性命施压,就是想要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一旦情绪失控,露出半分愧疚、动摇,便等于间接坐实罪名。
沈毅目光扫过那些受难的百姓,随即转回看向井上川,神色依旧沉稳。
“长官,滥杀无辜,只会激起整个沦陷区百姓更深的反抗之心。”
“用两百多条普通人的性命,逼迫一个嫌疑之人认罪,不是审讯,是胁迫。今日你杀这些百姓,明日四面八方,只会有更多人站起来反抗。这笔利弊,长官应当权衡。”
“我不问利弊。”井上川眼神凶狠,“我只要真相。”
“真相便是,我没有去过城西禁区,工坊爆炸与我毫无干系。”沈毅声音坚定,“长官若是一定要拿百姓性命来逼供,那即便我今日屈打成招认下罪名,也只是假口供,并不是事实。”
他不肯顺着圈套往下跳。
井上川眼中戾气暴涨,手掌已经握住腰间军刀的刀柄,厅堂之内气氛瞬间紧绷,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刀伤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旁的周茂如忽然上前半步。
“长官,请容属下说一句。”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周茂如。
井上川微微皱眉:“你有什么话说?”
“刑场骚乱爆发之时,属下就在高台附近。”周茂如语气平稳,“人群冲撞溃散,我亲眼看见沈毅被汹涌的人流推搡摔下台阶,卷入混乱的人群之中。那一片百姓成千上万,场面彻底失控,短时间之内,想要穿过大半个城区赶到城西禁区,时间上极为紧张。”
周茂如并没有说沈毅是清白,只是客观陈述自己亲眼所见的一幕。
可这一句话,却实实在在削弱了井上川的指控。
井上川脸色愈发难看。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手下的特务头目,会在这个关头站出来,提供一段对沈毅有利的现场见闻。
“你确定?”井上川沉声质问。
“属下亲眼所见,不敢虚言。”周茂如垂首应答。
厅堂安静下来。
松本也陷入迟疑。周茂如是特高课老人,办事一向稳妥,不会随意编造证词。
井上川胸中怒火翻腾,却无法直接驳斥自己属下的亲眼见闻。时间,成了沈毅一道微弱的护身符。
但这不足以彻底洗清嫌疑。
井上川沉默片刻,缓缓松开握刀的手。他知道,在这里继续逼问下去,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口供可以伪装,情绪可以伪装,唯有现场不会说谎。
“好。很好。”井上川缓缓吐字,目光死死锁定沈毅,“你口口声声说从未踏入三号工事半步。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半个时辰之后,随我一同前往城西废墟。工事地下通道、排水暗渠、残存的现场痕迹全部保留。你随我们亲自过去,现场勘验。”
“若是到了那里,你的身体、你的反应,暴露你曾经到过那里。无需审讯,就地格杀。”
“若是你全程毫无异样,现场找不到任何能够指向你的线索,那这一桩案子,我暂时放下对你的指控,解除对你的软禁。”
一句话,赌下双方的筹码。
沈毅的命,赌在一片硝烟未散的废墟之上。
赢,暂时重获自由,可以继续潜伏布局。
输,当场身死,一切谋划尽数化为泡影。
松本不由得微微变色,低声想要劝阻:“长官,此举太过冒险……”
井上川抬手打断松本,不给任何人劝阻的余地。他盯着沈毅,等待他给出答复。
厅堂两侧所有宪兵的目光全部压在沈毅身上。
去,是万丈深渊。不去,便是心中有鬼,当场定罪。
沈毅微微闭上双眼,短暂思索。北城八十车毒粮还等着他想办法拦截,城外的同志还需要城内情报,无数百姓还身处危难。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数息之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清亮而决绝。
“我去。”
一字落下,掷地有声。
井上川嘴角掠过一丝阴冷的笑意:“痛快。备好车辆,即刻动身前往城西军需禁区。”
士兵哗啦一声分列两侧,让出厅堂大门的通路。
沈毅转身踏出正厅。门外晨光刺眼,他抬起手,轻轻挡了一下阳光,手臂上包扎的绷带,在天光之下格外醒目。
一场赌上性命的现场核验,已然敲定。废墟之内处处是陷阱,井上川必定布好了圈套,等着他踏入。
陈叔隔着偏房的窗缝远远望见沈毅走出,心口骤然一紧,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祷。
几辆军用汽车已经停在粮行大门外,引擎低沉轰鸣。
临梁城的风带着尚未散尽的焦糊气味吹过来,新一轮生死险局,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