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阵内三人耳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姐,宋寒,退到阵眼安全区!简睿,这妖孽交给你了!阵法最多支撑一炷香!速战速决!”
舒文和宋寒毫不迟疑,迅速退至阵法边缘一处符文闪烁的相对安全地带。
阵内中心,便只剩下了——
简睿与青鸟!
生死大敌,狭路相逢!
“孽畜!受死!” 简睿眼中金色的复仇火焰彻底燃烧!他并指如剑,身后巨大的凤凰法相再次凝聚,仰天长啸!
“小杂种!就凭你也配?!” 青鸟彻底撕下伪装,面容扭曲,身形暴涨,现出部分青面獠牙的妖魔本体,一柄缠绕着冤魂戾气的幽绿妖剑出现在手中!
“杀!”
一场决定凤凰一族未来命运的终极对决,在这突如其来的困阵之中,悍然爆发!
五行阵内,金光与妖气疯狂碰撞、撕扯!
简睿已现出凤凰真身,华美的羽翼却沾满淋漓鲜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紊乱不堪。他虽凭借血脉优势与东皇钟的护持苦苦支撑,但青鸟毕竟窃居凤主之位千年,修为深厚莫测,妖法诡异狠毒。几次硬撼下来,简睿明显处于下风,若非一股为父母复仇的坚定意志强撑,早已落败。
他艰难地格开一记阴毒的妖刃,巨大的羽翼一阵踉跄,金色的瞳孔下意识地扫向阵外主持阵法的舒越,眼中闪过一丝求助的希冀。
然而,舒越看向简睿的目光,却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那眼神分明在说:这是你的仇,必须由你亲手了结!你的路,必须由你自己淌过去!
简睿心头巨震,瞬间明悟!是啊,父母的血仇,凤凰一族的耻辱,岂能假手他人?!这股明悟化作滔天的战意与决死之心!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疯狂!
“唳——!” 他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悲愤凤鸣!
巨大的凤凰真身猛地燃烧起璀璨夺目的本命精血!光芒之盛,甚至短暂压过了阵内肆虐的妖气!与此同时,那尊一直悬浮在他头顶、滴溜溜旋转的东皇钟,骤然爆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
就在青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退半步的刹那——
简睿猛地回首,眼中闪过一丝无尽痛楚与决绝!他竟硬生生从自己最绚丽的凤凰尾羽上,扯下了一条闪烁着本源精光的翎羽!
“以我凤血,祭我神钟!” 他发出泣血般的嘶吼,将那截蕴含着他生命本源与凤凰至高血脉的尾羽,狠狠拍向东皇钟!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宏大钟鸣,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响起!整个五行大阵剧烈震颤,几乎崩碎!
东皇钟吸收了简睿的本源凤羽,钟身瞬间变得透明,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蕴含着镇压万古、净化邪祟的混沌神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精准无误地轰击在青鸟身上!
“不——!这不可能!!!” 青鸟发出惊恐万分的尖叫,周身妖气如同冰雪遇阳春般飞速消融!他拼命挣扎,试图维持“凤主”的形貌,但那混沌神光却霸道地冲刷着他的每一寸伪装!
在阵内外数万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高踞凤主之位千年的“长离”,身形扭曲、收缩,最终在一声凄厉惨嚎中,彻底显露出原形——一只通体青黑、羽毛杂乱、眼神惊恐怨毒的青鸟!
真相,大白于天下!
“果然是青鸟!”
“他真的弑君篡位!”
“我们竟然尊奉仇敌千年!” ……
阵外瞬间哗然,惊怒、羞愧、悲愤的声浪直冲云霄!
“父亲!母亲!姑姑!嘉羽为你们报仇了!” 简睿泣血长啸,强提最后一丝法力,化作人形,踉跄上前,拾起地上那柄原本属于他父亲长离的凤主佩剑!
“噗嗤!”
剑刃精准无比地刺入青鸟的心口!青鸟浑身一僵,眼中神采瞬间黯淡。
简睿毫不停留,另一只手泛着金光,直接探入青鸟体内!一阵摸索后,猛地掏出一枚光华黯淡却依旧散发着纯净凤凰气息、与他血脉隐隐共鸣的内丹!
父亲的内丹!
青鸟的尸身软软倒地,现出灰败的原形,再无声息。
大仇,得报!
就在这时,舒越手印一散,五行锁灵阵光华敛去,悄然消散。
阵外,以五大长老为首,所有凤族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手持染血凤剑、握着内丹、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简睿身上。
五大长老互相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无比,有羞愧,有震撼,更有如释重负。他们整理衣冠,步履沉重却坚定地越众而出,来到简睿面前。
为首的大长老,率先躬身,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凤族古礼,声音带着颤抖与无比的恭敬,响彻寂静的天坛:
“老臣等……有眼无珠,奉贼为主,罪该万死!”
“今日得见少主手刃仇敌,迎回正统,实乃凤族天幸!”
“恭请少主——”
五大长老同时跪伏于地,身后数万凤族如同潮水般纷纷跪倒!
“——重登凤主之位!执掌凤族,光复正统!”
声浪如山呼海啸!
简睿手握凤主佩剑,看着脚下仇人尸首,望着眼前跪伏一地的族人,百感交集,泪水混合着血水,悄然滑落。
托塔天王李靖威仪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却已尘埃落定的天坛,最后落在一身血污、气息未平的简睿身上,微微颔首,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此番因果,本座已了然。自当如实禀明天帝,为你正名。” 他略一停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许,“此间事了,望你早日整顿族务,肃清余孽。待诸事安定,便循天规,赴天庭觐见,受箓仙籍,以定名分。”
言毕,天王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脚下祥云自生。三太子哪吒冲简睿咧嘴一笑,随手抛来一个玉瓶:“疗伤的,接着!” 随即脚踏风火轮,紧随其父,化作两道金光,瞬息间消失于九天之上。
天界正神的离去,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喧嚣。简睿手握尚带余温的玉瓶,环顾四周——五位长老垂首恭立,等待指示;数万族人目光复杂,有敬畏,有羞愧,亦有迷茫。这刚刚到手的权柄与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然而,他的目光却急切的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三个正悄然走向仙境出口的熟悉身影。
心头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推开围拢上来欲要请示的长老与族人,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追去!
在那日他们开启仙境的断崖云海之畔,他终于追上了他们。
舒文、舒越、宋寒三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气氛一时间静默得只剩下云海翻涌的呜咽声。
“你们……” 简睿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他目光紧紧锁住舒文,“这就要走了吗?”
舒越向前半步,挡在了舒文身前,姿态是全然保护的姿态。她双手抱胸,眼神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审视,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然呢?”她挑眉,“你的仇报了,位子拿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不回去,留在这里陪你过年吗?”
这话语直接得近乎刻薄,却噎得简睿一时无言。他忽略了她,目光执拗地越过舒越的肩头,再次看向舒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与脆弱:
“舒文……你也要走?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
舒文嘴唇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不忍与挣扎,似乎想说什么。
但舒越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简睿。” 舒越的声音陡然降温,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看在我姐的份上,我帮你复仇,刚才没拆你的台。但你最好搞清楚——”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简睿心底:
“如果没有我出现,按照‘原来’的轨迹,被你生祭东皇钟的,就是舒文!”
“我今日没有顺手宰了你,已经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大的仁慈!”
“你若还想打主意把她留在这鬼地方陪你,” 舒越周身骤然散发出一种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煞气!“我不介意现在就让凤族再换一个新主。相信我,我绝对有这个实力。”
!!!
简睿浑身剧震,如坠冰窟!他毫不怀疑舒越话中的真实性!那股煞气是做不得假的!他此刻重伤未愈,更深知舒越的手段莫测与心性果决,远非性情温善的舒文可比。她若动手,自己绝无生机。
一股混合着后怕、羞愧与无力感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舒越看着他骤变的脸色,冷哼一声,煞气稍敛,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训口吻:
“脑子是个好东西……多学点东西吧。”
说完,她不再多看简睿一眼,转身,一把拉住舒文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走了!”
舒文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转身,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她看着呆立原地、脸色苍白的简睿,眼中水光闪烁,终究还是用力喊出了声:
“简睿!去找王恪!他……他会是个好导师!能帮你!”
王恪……
那个在秦朝乱世中审时度势、激流勇退、最终得以保全自身、甚至暗中布局助他良多的“驸马”王恪。那个凭借的,从来不是绝对的力量,而是对人心的洞察、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以及深藏不露的智慧。
知识与智慧……
简睿缓缓闭上眼。千年的仇恨与挣扎,让他依赖的几乎全是血脉中的力量、神器的威能、以及不惜一切的疯狂。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可舒越用最残酷的方式点醒了他——没有智慧驾驭的力量,终将反噬自身,甚至累及所爱之人。
若他早有足够的智慧与见识,或许……不必走到生祭尾羽、险些同归于尽的绝路?
力量,能夺回王座。
但唯有知识与智慧,才能坐稳王座,看清前路,守护想守护的一切。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金色的凤眸中,复仇的火焰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啰嗦!” 舒越极其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向脚下掷出一物!
“噗——” 一声轻响,浓郁的白烟瞬间爆开,将姐妹二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简睿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了一步,手臂徒劳地伸向那片翻滚的浓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压抑了太久、几乎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的名字,终于冲破了骄傲、防备与千年孤寂的壁垒,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绝望的挽留,脱口而出:
“舒文!” 他声音嘶哑,几乎破了音,“我……我的真名……是嘉羽!”
这个名字,穿透了烟雾,穿透了风声,清晰地、重重地砸在了即将消失的时空界限之上。
白色的烟雾似乎极其微弱地滞涩了那么一瞬。
只剩下“嘉羽”这个名字的音节,仿佛还孤零零地悬在空气中,伴随着云海的低泣,慢慢地、慢慢地消散。
简睿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缓缓垂下。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望着舒文和舒越存在的、却再也无法触及的世界方向。
他给出了他所能给出的、最珍贵也最脆弱的坦诚——他的真名。这是他放下所有盔甲后,唯一的、真实的自己。
可这份坦诚,终究是迟了。在一切尘埃落定、在她们转身之后。
无人回应。
也,再无回头路。
山风更烈,卷起他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
云海翻涌,吞没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
他得到了江山,认回了血脉,手刃了仇敌。
却在那团白雾散尽的那一刻,永远地,失去了说出真名所能挽留的人。
从此,凤主嘉羽,天地孤鸿。
就在这时,一旁传来马蹄轻踏岩石的声音。
简睿茫然转头,看见宋寒已牵过自己的马,正利落地翻身而上,显然也准备离去。
“连你……也要走?” 简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宋寒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闻声低头看向他。历经生死,他的目光已褪去最初的冰冷,变得沉稳而坚定。
“是。” 宋寒的回答简单却坚决,“此间事了,我也该去找自己的路了。”
“……什么路?”
宋寒抬眼望向云海尽头,目光悠远:“去找刘长和,学真正的道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找到归宿的平静,“然后,斩妖除魔去。”
言毕,他不再多言,一抱拳:“保重。”
随即,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四蹄踏云,载着它的主人,奔向山下,很快也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与山道之间。
断崖之巅,最终只剩下简睿一人。
山风呼啸,卷起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身后是等待他统领的偌大凤凰仙境。
他赢了,复仇成功,夺回了一切。
可为何……心里却空得厉害?
他久久伫立,望着舒文她们消失的方向,望着宋寒离去的山路,仿佛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像。
故人已远,前程独行。
云海依旧,前路已明。
简睿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走向那等待他重整的仙境深处。
他的背影,在万丈霞光中,仿佛与这浩瀚天地、无垠知识融为了一体。
后来,岁月如长河,静静流淌。
宋寒拜在刘长和门下,潜心修习道法,天资卓绝,心性坚毅。终成一代赫赫有名的除妖天师,手持长剑,行走人间,荡尽邪祟,守一方安宁。他一生光明磊落,恩仇必报,所积功德,厚泽深远。
简睿(嘉羽)卸下凤主重担后,果真寻到王恪,不端架子,以弟子礼恭敬求教。王恪见他心诚,便将他带在身边,悉心传授经商之道、治世之学、平衡之术。简睿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历经大变后沉静豁达的心境,他跟着王恪将生意打理得风生水起,遍布大江南北,在另一个领域找到了秩序与成就。
再后来,光阴荏苒,故人陆续凋零。
宋寒寿终正寝,一生功德圆满,魂归地府。因他生前刚正,断案如神,被阎君赏识,授以判官之职,执掌生死簿一部,继续以另一种形式明辨是非。
陆之熙晚年悬壶济世,慈悲为怀,死后亦因功德深厚,性情温良通透,被征入地府,同为判官。两位故友在地府重逢,共事一殿,时常品茗对弈,笑谈往事。
而王恪与静姝,相伴一生,看尽繁华,最终安然闭眼,同入轮回。他们这一世太累,约定来生只做寻常百姓,享一份简单喜乐。
唯有简睿,因身负凤凰血脉,寿命悠长。他送走了一位又一位故人。
每年的某个春日,他都会带着好酒,来到那座深山里、开满梨花的山洞。不久,宋寒与陆之熙的魂魄也会欣然赴约。一人、两判官,围坐洞中石桌,不谈阴阳,不论古今,只忆当年。
梨花纷落如雪,酒香混着花香,岁月在那一刻仿佛从未流逝。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