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恪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无喜无悲。确认公主已气绝身亡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打开了寝宫大门,对门外候着的心腹侍女平静吩咐道:
“殿下旅途劳顿,已然安寝。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侍女在门外听到王恪的吩咐,深深躬身行礼,低眉顺眼地应道:“是,驸马爷。”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寝宫内只是寻常的安寝,对即将发生的滔天巨变一无所知。
就在侍女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刹那,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寝宫门口——正是去而复返的逐流(简睿)。他依旧顶着那张平凡无奇的假面,步履从容地踏入内室。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刚刚断气、死不瞑目的公主尸身,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尸体虚虚一按——
霎时间,一股柔和却蕴含着湮灭气息的金色流光自他掌心倾泻而出,如同温暖的阳光般笼罩住公主的遗体。
接下来的一幕,让一旁静观的王恪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缩!
在那金光的笼罩下,公主的尸身,连同她身上华贵的服饰、嘴角的黑血,乃至空气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气息,都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消散,化作点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尘埃,不过眨眼功夫,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朝阳公主这个人,从未在此地存在过。
毁尸灭迹,干净利落到令人心底发寒。
做完这一切,逐流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衣袖随意地一挥。
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原本空无一人的凤床之上,赫然多了一个身影——正是陷入昏迷状态的舒文。她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仿佛只是沉睡,身上已换上了与朝阳公主常穿款式相似的寝衣。
逐流与王恪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他们同时转身,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宫。
日上三竿,舒文才从一场深沉的、仿佛被迷雾包裹的昏睡中醒来。头痛欲裂,四肢酸软。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却感觉无比冰冷的华丽帐顶。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王恪的逼迫,逐流的冷酷,以及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弑君同盟。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寝宫内安静得可怕。一名陌生的侍女闻声而入,低眉顺眼,动作恭谨却透着一股疏离。
“奴婢碧玉,伺候殿下起身。”侍女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舒文的心沉了下去。碧玉,不是之前熟悉的任何一位。换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真正的朝阳公主已然“消失”,而她这个替身,已经被王恪和逐流联手,不容反抗地推上了这个血腥的宝座。
尘埃落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恐惧,强迫自己冷静。洗漱、更衣,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机械,仿佛在积蓄力量。
一切收拾停当,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与死者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宋寒呢?”
碧玉躬身回答:“回殿下,宋廷尉在府中当值。奴婢这就去请。”
舒文点了点头。碧玉退下,不久,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寝宫门被推开,一身玄色侍卫劲装、面容冷峻的宋寒迈步而入。碧玉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宋寒走进来,目光落在舒文身上,冰冷的审视。他没有行礼,反而一边向她走来,一边抬手,开始解自己腰间的束带和衣襟的扣襻,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舒文先是一愣,随即一种荒谬绝伦的、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在他们眼里,和一个公主独处一室,难道就只有这一种“交流”方式吗?这种根深蒂固的、将她视为玩物的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
就在宋寒的外袍即将滑落肩头时,舒文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制止手势。
“停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把衣服穿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宋寒解衣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眯起眼,仔细地打量着舒文。眼前的公主,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骄纵或欲望,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他只在舒文眼中看到过的、带着疏离的清醒。尤其是那句“我有事跟你说”,其中的“我”字,自然而坦诚,这绝不是朝阳公主会用的自称。在公主的寝宫里,公主不需要对“面首”用“我”,更不需要“替身”。
伪装,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宋寒缓缓将衣襟拉好,却没有系上,只是任由它敞着,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与舒文呼吸可闻。他低下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探究:
“公主……在哪?”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舒文迎着他逼视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了那两个决定命运的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千钧:
“死了。”
当这两个字从舒文口中吐出时,寝宫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看到宋寒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总是冷冽如寒星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暴涨,握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瞬间凸起。
“谁干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杀气和不敢置信的惊怒,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这反应如此真实、如此剧烈,反而让舒文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连日来的恐惧、被逼迫的屈辱、目睹谋杀的惊骇,以及此刻面对这个她潜意识里一直视为“陈宋寒前世”、唯一可能理解她恐惧的男人,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
“是……是驸马……”她的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眼泪汹涌而出,“还有……简睿!”她喊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简睿?”宋寒的眉头锁成死结,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完全陌生,但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他是谁?!说清楚!”他上前一步,气息迫人,不再是那个冷漠的护卫,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猎豹。
舒文被他凌厉的气势所慑,更是因为找到了宣泄口,开始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王恪如何逼她同盟,简睿如何出现并表示赞同,王恪如何下毒,以及简睿最后那毁尸灭迹的恐怖手段…
“……他们杀了公主!就在我面前!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向宋寒靠近,仿佛他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我好怕……宋寒……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了……你帮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和绝望的祈求。这份信任,源于她固执地将他与记忆中那个守护她的陈宋寒重叠。
宋寒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弑杀公主,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而眼前这个哭得几乎脱力的女人,她的恐惧不似作假,那份将他视为唯一依靠的脆弱也无比真实。
宋寒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王恪已然弑杀公主,毁尸灭迹,眼前这个“假公主”是唯一的活口证人,但也是他扳倒王恪最关键的棋子。然而,去揭发?证据何在?王恪权势熏天,自己单枪匹马,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就在他心念电转、难以决断的刹那——
“吱呀”一声轻响,寝宫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恪一身常服,神色悠闲地迈步而入,仿佛只是来串个门。他身后的侍女碧玉低眉顺眼地跟进,随即无声地将殿门重新合上,守在外面。
王恪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室内,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宋寒那下意识地将舒文护在身后的姿态上。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径自走到主位安然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宋廷尉,”王恪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感慨,“说起来,真是令人扼腕。想当年,您可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红的近卫郎官,简在帝心,前途无量。若非……被殿下青眼有加,‘请’入这公主府,成了裙下之臣,如今只怕早已是独当一面的军中翘楚,何至于在咸阳城中,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宋寒紧绷的脸上,话语如同软刀子,一下下割在宋寒的尊严和旧伤上:“这般遭遇,王某每每思之,都替宋廷尉感到……不值啊。”
王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宋寒和被他护在身后、脸色惨白的舒文之间扫过,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真诚”:
“宋廷尉,你我所处之境,何其相似?皆是被这荒唐命运所累,困于这华美牢笼,尊严扫地。王某虽不才,却也是个惜才之人,实在不忍见国之栋梁,就此沉沦。”
他顿了一顿,语气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仿佛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如今,王某愿助宋廷尉一臂之力,将你从这条错误的歧路上,拉回正道。廷尉……”王恪的眼中精光一闪,语气带着最后的通牒和诱惑,“于情于理,你不都该……谢我吗?”
这番话,看似推心置腹,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逼宫。他在告诉宋寒:我知道你的过去,理解你的不甘,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我给你机会“迷途知返”,站到我这边来。若是不从,你和这个女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空气凝固了。舒文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她能感觉到身前宋寒身体的僵硬。王恪的笑容依旧温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具压迫感。
王恪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蛛丝,一层层缠绕上来,带着甜蜜的毒药与不容拒绝的威胁。宋寒的身体僵硬如石,舒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挣扎。她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如同被冰水浇透,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看到了宋寒的动摇。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她的心脏。连他……最终也选择了妥协吗?在绝对的权力和生存面前,那一点点源于“陈宋寒”滤镜的期待,果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在秦朝,还真是全员恶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席卷了她。从红衣妖怪到虎妖,从逐流到王恪,甚至到这个她曾心存一丝侥幸的宋寒……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目的算计、利用、背叛。而她这个意外闯入的异数,终究只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无根的浮萍。
今天,自己怕是要领盒饭了。她绝望地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或许,这就是她在这个扭曲时空的终点。
然而,预想中的杀戮并未降临。
在一片死寂中,她听到头顶传来宋寒沙哑而紧绷的声音,他并没有看王恪,目光反而沉沉地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陈述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变不成公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舒文耳边炸开!他……他是在说她无法完美扮演公主,会露馅,是在暗示王恪她这个“替身”有风险,不值得保留吗?!
王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精光,他满意地点点头,从容地接过了话头,仿佛早已备好了剧本:
“殿下(指死去的真公主)此番出巡,车马劳顿,回府后便凤体违和,染了重疾,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他轻描淡写地,为真公主的“消失”定下了基调。
宋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舒文,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评估的物件,继续追问,声音低沉:“病养好之后呢?” 这话问得极其险恶,是在逼王恪给出对舒文这个“工具”的最终处置方案。
王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太医署会诊后,会得出结论——殿下此病,乃昔日不知节制,欲情过度,以至元气大伤,根基受损。即便病愈,也需长期静摄,再不宜近男色。故,为殿下凤体安康计,府中所有面首,将尽数遣散。殿下从此深居简出,一心养病。”
一个完美的闭环!真公主“病重”需静养 → 病根是纵欲过度 → 因此遣散所有面首(包括知情的宋寒等人) → 从此“公主”深居简出,由他王恪全权掌控。而那个被推上前台的“替身”舒文,将成为一个被彻底架空、与世隔绝的、活的“印章”和“象征”,永远被困在这座华丽的陵墓里。
舒文浑身冰冷。她听懂了。王恪不会杀她,因为她还有“活着”的价值——一个名正言顺的、永不露面的“公主”符号。但她也永远失去了自由和自我,成了一个被幽禁的傀儡。这比死亡,或许更加残忍。
宋寒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护在舒文身前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却缓缓地……垂落了下来。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抽走了舒文全身的力气。
宋寒那句“驸马说的极对”,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冰冷地敲碎了舒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话音落下的瞬间,舒文只觉得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她双腿一软,无声地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甚至没有去看宋寒,也没有去看王恪。只是绝望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2
作者大大,内容好带感,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