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残响道出完整轨隙真相的当夜,整座神户彻底失去安稳。
地底大蛇因断了绫音持续供给的魂魄精气,开始催动轨隙全力宣泄浊气,以此制造恐慌,逼迫巫女重回轨道修补献祭。深夜的震颤不再是零星门窗晃动,而是整片大地持续低频嗡鸣,海岸线礁石成片崩裂,灰黑色浊浪反复拍上岸,漫过渔港码头,浸湿沿街木造民居的底层地板。
天未亮,镇上居民便惊慌涌上街头。有人抱着发烧不退的孩童站在神社鸟居前痛哭,有人举着开裂的陶碗、碎掉窗玻璃围聚议论,往日温和哀求的语气,此刻混杂着恐惧与怨怼,一层一层压向神社后院。
“灾厄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一定是绫音不肯去轨隙赎罪,惹怒了海神!”
“宫司明明说修补轨道才能平息祸事,她偏偏听信外来少年的鬼话,执意停手!”
“再这样下去小镇要被黑浪吞没,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今天一定要请她前往夕雾月台完成祭典!”
嘈杂的呼喊顺着海风钻进后院,千晴听见人群躁动,第一时间将三只打包完毕的行囊挪到神社后门隐蔽处,又把所有古籍、旧车票、鞠子留下的祷文光符收拢进防水布袋,神色紧绷。
“事态完全失控了,再拖到白天,居民很可能强行冲进来围住我们。” 千晴指尖攥紧布袋提手,“泰司先生昨夜听完真相后闭门不出,不知道如今作何打算,若是他依旧偏向小镇民众,我们出门会被直接拦下。”
绫音站在廊下,望向翻涌黑浪的近海,手腕上鞠子留下的淡银微光正隐隐发烫,抵御空气中四散的轨隙浊气。昨夜得知修补轨隙是喂养大蛇后,她再也没有动过那柄青铜匕首,可眼下满目流离恐慌的百姓,依旧让心底生出拉扯般的煎熬。
“我清楚大蛇是借灾祸胁迫我,可镇上老人孩童都是无辜,他们从头到尾都被千年谎言蒙蔽。” 绫音声音低沉,“只是我一旦妥协重回轨道,便是再次给邪神输送养分,下一轮轮回灾厄只会比现在猛烈十倍,根本治标不治本。”
松本汐将汐音书签牢牢夹在外套内侧口袋,上前半步站在绫音身侧,隔绝扑面而来的雾风:“妥协只会陷入无尽循环,大蛇永远不会满足。眼下唯一治本的路,就是立刻动身前往东京,找到轨隙源头,彻底切断它汲取精气的通道。”
话音未落,神社正门传来沉重脚步声,神宫泰司缓步走入后院。他一夜白头般眼底布满红血丝,神官狩衣凌乱褶皱,手中常年紧握的币帛被揉得变形,不再有往日端庄自持的宫司模样,只剩无尽疲惫与自我拷问。
昨夜轨隙震动席卷全镇,鞠子传递的真相一遍遍在他脑海回放 —— 三十年,他以守护者自居,日复一日劝说、逼迫草薙巫女献祭,亲手为大蛇维系千年养料供给链,成了骗局最忠实的帮凶。
“我想通了。” 泰司垂着头,声音沙哑破碎,“此前我固守传统,只看得见眼前小镇的安稳,看不见藏在轨隙底下的阴谋。昨夜大地震动、黑浪吞岸,我清晰听见地底那道吞咽般的轰鸣,那根本不是海神发怒,是大蛇在索要你的灵力。”
他抬眼看向绫音,眼底满是深重愧疚,深深躬身一礼:“是我错了,一代又一代被古籍篡改的文字蒙蔽,推着你走向绝路。你们要去东京追查真相,我不会阻拦,甚至可以帮你们拖延镇民。”
绫音微微一怔,连日来压在心头对宫司的隔阂悄然消散几分:“您打算如何向镇上居民交代?他们如今满心恐慌,只会认定是我背弃天命才招来灾厄。”
“我留在神社,独自面对所有人。” 泰司挺直脊背,眼底生出赎罪的决意,“我会把昨夜窥见的轨隙真相慢慢讲给众人听,哪怕一时难以被接受,也会尽力阻拦他们追赶你们。小镇的灾厄我来安抚,只是前路东京轨管局严苛,你们千万多加小心。”
松本汐颔首致谢:“多谢宫司成全,等我们在东京找到破解大蛇的办法,定会立刻传回消息,解救神户。”
三人不敢多耽搁,顺着神社后门窄巷往城郊车站绕行。沿途景象触目惊心:沿街院墙布满轨隙浊气腐蚀的暗纹,渔港渔船半数搁浅在黑泥滩上,路边草木尽数枯萎发黑,孩童的哭闹、大人的哀叹混着地底轰鸣,构成一幅崩塌的临海小镇图景。
轨隙浊气已经开始顺着空气往内陆扩散,远处铁道沿线的农田大片枯死,按照鞠子残响留下的线索,这些浊气会顺着全国铁道脉络一路向东,最终全部汇入东京地下的巨型狭间枢纽,供给大蛇积蓄力量。
“神户只是大蛇的‘饲养场’,东京才是它的能量核心。” 千怀攥紧手中抄录的上古残卷,“古籍记载,当年战败的八岐大蛇残躯主脉深埋东京地底,各地轨隙都是分支养料管道,我们必须赶在浊气大规模抵达东京前找到原始潮汐祭祀遗迹。”
行至城郊临时候车点,远处忽然传来大批居民追赶的呼喊,有人认出三人的身影,成群结队沿着小路追来,手里捧着供品与祭器,口中反复念诵《汐音之歌》的词句,试图用旧咒歌束缚绫音的血脉。
“绫音巫女,回来修补轨道!救救小镇!”
“不要听信外人蛊惑,献祭才是唯一出路!”
松本汐立刻将绫音护在身后,从口袋取出汐音书签,柔和白光瞬间铺开,挡开扑面而来的咒歌浊气。千晴挡在另一侧,撑开行囊遮挡人群视线,催促两人尽快登上即将发车的跨城列车。
“你们先上车,我拦住他们片刻!” 泰司从后方快步赶来,张开双臂挡在小路中央,直面追来的镇民,高声喊话,“大家不要再追了!流传千年的巫女献祭本就是一场骗局,轨隙裂痕是大蛇的养料通道,逼迫绫音修补只会让灾祸永无止境!”
民众骤然哗然,全然不肯相信宫司这番说辞,纷纷争辩、质问,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泰司身上,给三人争取到宝贵的登车时间。
绫音回头望向独自阻拦人群的宫司,又望向满目崩塌、被浊气笼罩的故乡海岸线,心底五味杂陈。生于此、长于此,十九年所有回忆都系在这片海边,可这片土地被千年谎言捆绑,继续停留只会不断被大蛇裹挟逼迫。
“走吧。” 松本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扶她踏上列车台阶,“等我们推翻宿命,再回来还给神户真正的安宁。”
千晴紧随其后登车,将厚重行囊安置在车厢角落。列车缓缓启动,车窗之外,灰雾、崩裂礁石、追赶的居民、孤身伫立的泰司一同向后退去,整片陷入灾厄崩塌的神户渐渐缩成模糊的灰影。
车厢内暂时隔绝了地底轰鸣与民众的呼喊,可空气中依旧残留淡淡的轨隙阴冷浊气,绫音靠在车窗边,指尖摩挲书签上的海潮纹路,心绪纷乱。
“以前我总觉得守护神户是我的宿命,如今才明白,所谓守护,早已变成不断滋养邪神的自我消耗。” 绫音轻声开口,眼底褪去往日迷茫,只剩坚定,“唯有斩断这套千年供养体系,故乡才能真正摆脱灾厄循环。”
千晴翻开随身携带的古籍抄本,指向一段记载东京地下废弃轨网的文字:“东京遍布废弃地下月台,是全国轨隙浊气汇集之地,当地设立轨管局专门管控轨道异象,他们世代遵循旧传统,认定巫女是灾厄源头,我们此行过去,必定会被盯上。”
松本汐低头摩挲收藏的汐线旧车票,十八年一轮回的印记在纸面清晰排列:“大蛇布局横跨千年,神户负责产出养料,东京负责收纳积蓄,双城相互勾连,构成完整供养闭环。我们去东京,就是要打破这条闭环。”
列车一路向东行驶,窗外风景从临海雾镇慢慢过渡到内陆丘陵,可天边依旧能看见从神户方向飘来的灰黑色浊云,顺着铁道线路持续往东蔓延,预示灾厄正在同步向东京扩散。
地底大蛇失去稳定供给,不会停下制造灾祸的手段,神户的崩塌仅仅是开端,下一片受侵扰的,便是繁华的东京都市。
绫音抬手按住胸口,耳畔仿佛还残留小镇居民哀求的声响,还有地底大蛇低沉的吞咽嗡鸣。故乡已然陷落,前路危机四伏,可她不再是独自背负一切的巫女,身旁有相伴的少年与挚友,手里握着能够制衡咒歌的汐音书签,还有先祖鞠子留下的全部真相。
宿命囚歌的第二篇章即将落幕,离开崩塌的神户、奔赴危机暗藏东京的决定已然落地。列车飞速向东疾驰,载着三人,驶向藏着千年骗局核心的陌生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