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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潮水之下

网王:日暮里,逢君时

篝火渐渐暗了下去,炭火从橙红变成了暗红,偶尔"噼啪"爆出一两点火星。夜已经深了,海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不少,把炭火的余温一点点卷走。大部分人都已经往帐篷移动了,营地的灯光在沙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海浪声在黑暗中持续地响着——规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某种缓慢而恒定的呼吸。

两个学校的帐篷区隔了大约二十米——冰帝的帐篷是迹部带来的,深蓝色,三顶大帐篷连成一排,防风钉扎得稳稳当当。立海大的帐篷是学校训练部统一配发的灰绿色,数量多几顶但每顶稍小,在沙地上围成半圆,把篝火和帐篷之间的空地留出一块来。

凤和宍户在检查帐篷的通风口,仁王和真田在整理睡袋,向日和切原已经被赶进帐篷了,还能听到切原在里面跟向日争论"谁睡在帐篷口",然后被真田一声"切原"压了下去。柳坐在帐篷口拿着笔记本,似乎在记录今天海滩的灵力场变化,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像是也在听着什么。

三个孩子的帐篷最大。一顶浅灰色的小帐篷搭在冰帝帐篷区和立海大帐篷区的中间偏冰帝一侧,帐篷门口朝东,打开就能看到海。帐篷里铺着厚厚的防潮垫和三只睡袋,管家还在帐篷口挂了一盏小小的露营灯,暖黄色的光透过半透明的帐篷布,远远看过去像一小颗落在沙滩上的星星。

澄瑄已经在睡袋里翻了个身,肚皮露在外面,睡袋被蹬开了一大半。澄琬把雪团裹在外套里,侧躺着,猫眼半合。澄叙坐在睡袋旁边,背靠着帐篷支架,手里还握着一张符纸,但笔没有动。她看着帐篷口透进来的那一片昏暗的光,耳朵微微动着,像在辨认外面的声音。海浪声还在,和天黑前一样有节奏地涌上来退下去——但澄叙总觉得,那节奏里多了点什么。

迹部从冰帝帐篷区那边走过来。他路过篝火残余的炭堆时停下来看了看,蹲下身把松散的柴火拢了拢,又在上面压了一层干沙,确保火星不会跳出来,然后才继续往前走。他在澄叙的帐篷门口弯腰,拉开拉链。

"还不睡?"

澄叙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父亲大人不也没睡。"

"本大爷要守夜。"迹部在帐篷门口的防潮垫上坐下来,没有进去,"你们三个先睡,有事本大爷会喊。"

"守到几点?"

"换班。后半夜忍足来。"

澄叙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把符纸叠好放回布包里,但没有躺下去。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父亲大人,您不怕吗?"

"怕什么?"

"水里的东西。"

迹部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海面——暗色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潮水的声音。

"本大爷会怕。"他说,"但怕也要守。"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这里。"迹部说。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澄叙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什么很轻的东西落进了她的视线里。她松开抱着膝盖的手,往睡袋的方向挪了挪,但没有躺下去。"——那我再坐一会儿。"

"可以。"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澄叙靠在帐篷支架上,隔着半透明的帐篷布,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模糊的暗色轮廓。迹部坐在帐篷口,背对着她,肩膀在月光下被勾出一道浅浅的银边。远处潮水声规律的涌来又退去,像某种缓慢而恒定的呼吸。那呼吸里像是含着一道极轻的杂音,不靠近去仔细听,就察觉不到。

忽然,海的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声响。

不是水花,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重物滑进水里时被吞没的声音——噗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连落水后该有的扑腾声都没有。

迹部从帐篷口站起来,目光锐利地扫向海面。与此同时,立海大那边,明弥的帐篷拉链被从里面拉开,她几乎是冲出来的,腰间的铃铛在月光下晃出一声极短促的响动。

"有人下水了。"她急急地说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谁?"真田已经从帐篷里钻出来。

"——切原。"明弥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海边去了。我在营地里没看到他。"

"切原?"

真田往海边看过去,帐篷区边缘,切原之前躺过的地方只剩一只被踢开一半的拖鞋。他的声音沉下来:"——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不知道,铃铛刚才响了——我才——"

真田已经动了,朝着海边跑过去。

迹部比他更快一点,他从帐篷口冲出去时,澄叙也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赤着脚踩在沙上,风把她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

她跑了几步,看到迹部朝海的方向冲过去,立海大的帐篷区已经醒了——幸村、柳、仁王都在往外冲——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又落在迹部的背影上,然后她扭头朝冰帝的帐篷区喊了一声:"——雪团!"

浅灰色帐篷的拉链被一只猫爪从里往外扒开,雪团从帐篷缝隙里挤出来,尾巴尖的红光微微一颤——像一根熄了的烛芯被重新引燃——然后它从帐篷缝隙里挤出来,亮得像一小颗被风吹不灭的火焰。

它跑向澄叙的方向,跳上她的肩头,耳朵压平,尾巴缠住她的颈侧,红光在她耳旁稳定地亮着。

"姐姐——"澄琬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

"别出来。"澄叙说。她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点,但语气还算稳,"看着瑄瑄。"

她说完就朝海边的方向跑过去了,脚步在沙地上留下的印记深浅不一,有些踩得急,有些踩得浅。

海边的潮水线附近,迹部看到了切原。他站在浅水区,水已经漫过了膝盖,正在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步子也不大,每一步都很稳——那种"稳"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不像是他自己在走。月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是空白的,眼神涣散,嘴角微微张开,像在听一个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他的右手微微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

"赤也!"真田从后面追上来,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回来!"

切原没有回头,他往前又走了一步,水漫到了大腿。

迹部已经冲进了水里。海水在夜里比他预想的凉得多,但他没有停,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每一步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他快要够到切原的时候,切原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了一下,停在原地,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往水下沉——不是摔倒,更像是在松软的沙地上站立不稳时失去平衡,慢慢往下沉,水没过了他的腰,然后没过了他的胸口。依然没有扑腾,没有喊声,像是水下的什么堵住了他的喉咙。

与此同时,澄叙停在了潮水线旁边。她没有往水里走。她低头看着自己站在干燥沙地上的脚尖,听着潮水在她前面不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

从来到这片海边开始,她第一次感觉到那种清晰的、从水里往岸上蔓延过来的寒意。

那东西就在前面——不远的浅水区,正在把切原往下拉。

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护身玉贴着她胸口的皮肤微微发热,但那种热没有扩散,像一面被守住的小小盾牌,只护着它自己的范围。

澄叙看着迹部冲进水里的背影,又看了看水下那个正在消失的切原的轮廓,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心里想:"……妈妈。"她没有说出来,但那个念头从她脑海里掠过的时候,风在那一瞬间好像停了一下,就像那句话在说出之前,已经被风带走了。

她想妈妈在这里就好了,妈妈在的话一句话、一张符就能让水里那东西退开。她只学了三年,她会的符不够,她的灵力不够,她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人从那种拉拽里救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迹部在水里一把抓住了切原的肩膀,海水从四面涌上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吞得模糊了。

迹部抓住切原肩膀的瞬间就知道不对了,那下面有一股力在往下拽,很沉,而且是持续的,不像是一只手,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水下托着切原的脚踝在往下按。

他一只胳膊揽住切原的胸口往上托,另一只手试图稳住自己的重心,但水底的沙太软了,脚下找不到着力点,他被那力道拖着往前滑了一步。

第二个从后面冲进水里的是幸村,他比真田快了一步,冲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他从另一侧架住切原的肩膀,两个人一左一右试图把人从水里拔出来。

真田在更后面几步的地方停住了,水到了他的大腿。他看到了水下有什么——一道深色的影子从切原脚踝处垂下去,没入更深的水里,轮廓模糊,但不是人的形状,像是一根粗壮的绳索一样的影迹。

就在幸村和迹部把切原往上托的瞬间,那影子动了。它从水下划过来,拖住了迹部的小腿。力道不算猛,但稳,像一条粗大的手臂缠住他的脚踝,往上反方向地拉。

迹部的身体歪了一下,他没有松手,但重心被带偏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水里倒了一下,半边肩膀没入了水中。

"——迹部!"忍足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他已经冲到了潮水线边。

澄叙站在岸上,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能看清她绷紧的下颌线和攥紧的拳头。

她看到迹部的肩膀没入水中又浮起来,看到幸村的额角渗出的水珠,看到水下那道拖拽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动。

"……左手。"澄叙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水下的影子在左边。"

她不知道这句话能帮上多少,但她说出来了。迹部在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往右边偏了半寸,果然小腿上的拉扯感松了一瞬。

那一瞬足够他把切原又往上托了一点,让幸村接住了切原的大部分重量。

水里的影子还在,它松开了迹部的小腿,又往切原的方向探过去——像是两三个人同时在和它争夺同一个目标。

明弥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御灯术——退!"

澄叙回头看到明弥站在潮水线外沿,右手食指和拇指掐住铃铛边缘,铃铛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尖锐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从中刺穿了一下。

铃铛声穿透海浪的嘈杂,落在水面上的时候,澄叙看到水下的那道影子猛地抖了一下——那一瞬间,它不再是模糊的暗色轮廓。

它清晰地显现了一瞬:一道拉长的、瘦削的、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人形,手臂伸展,五指张开,朝着切原脚踝的方向探去。

那一瞬很短,但岸上几个人都看到了。

然后它被声音震得剧烈抖动了一下,轮廓重新模糊成一片暗影,然后朝后退了半米。

半米足够了。

幸村和迹部同时发力,把切原从水里拖了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切原跌跌撞撞地走回岸边。

切原在刚出水的那一刻还闭着眼,一被拖离水面就猛地咳嗽起来,呛出一大口海水。

真田冲过来接过切原,把他架在肩膀上,往帐篷区拖去,柳已经准备好了干毛巾和热水。

迹部和幸村也湿透了。迹部站在潮水线边沿,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水顺着他的头发和衣摆往下淌。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澄叙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攥紧的拳头还没有松开。

迹部直起腰,朝她走了两步。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绷紧的小脸,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本大爷没事。"他的声音还有些喘,"——你刚才那句话说对了。左侧。它确实在左边。"

澄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节上留着一圈被自己掐出来的白印。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像是把什么重东西从喉咙里轻轻放下来,"我在岸上能看到它的影子。"

"很好。"迹部的声音还带着水汽的沙哑,"下次本大爷下水之前,你站在岸上告诉本大爷——它在哪。"

澄叙抬眼看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下次"。

"——会有下次。"迹部像是看懂了她的表情,"你是学这个的,本大爷不懂。但本大爷会听你说的。"

澄叙的眼睫动了一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点头,但她站在原地没有退后,也没有转身走开。

迹部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她面前,水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下来,在沙面上洇开一小圈暗色。

"……先进帐篷。"澄叙说,"您会感冒。"

"本大爷不会。"

"会。"

"……本大爷说不会。"

澄叙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爸爸,您腿上的衣服在滴水。先去换。我烧点热水。"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弯腰从沙地上捡起一张被风吹皱的黄纸——是她刚才跑过来时掉的那张防水符。

她把符纸展平,折好,放回布包里,然后重新迈开了脚步。

迹部站在原地,看着她踩过沙地走向帐篷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在滴水的裤脚——水从小腿一直淌到脚踝,在沙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跟在她后面走回帐篷区。

"你刚才说烧热水?"他对着她的背影问。

"嗯。"

"现在?"

"——妈妈教过我。"澄叙的脚步没有停,"有生火符的。"

迹部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走在月光下的沙地上,脚步不算急,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他忽然觉得,她比他想象中更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她没有冲进水里,没有逞能,她站在岸上,说了该说的话,然后站在那里等他出来。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