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燃的恐惧【上·夜醒】

韩逸燃开始做噩梦。

第一天晚上，他梦到蔡叙站在工作室的门口。穿着那件黑色卫衣，背着背包，手里攥着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站在黄铜铃铛下面，笑着看他。那个笑很干净，很明亮，是蔡叙平时笑起来的样子。他站在工作台后面，看着蔡叙，说“进来吧”。蔡叙推开门，走进来，铃铛响了一声。然后灯光暗了。走廊变长了。蔡叙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到。蔡叙的脸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散，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掉。他伸出手，想抓住蔡叙。但指尖只碰到空气。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他躺在工作室休息间的窄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毯。房间很暗，只有墙角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暖光。他侧过头，看到姜宰夜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白发垂在额前。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但韩逸燃动了一下之后，那双深棕色的眼瞳立刻睁开了。

“醒了？”

韩逸燃没有回答。他撑着床坐起来，后背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心跳很快，胸口发紧，像是被人攥过一把。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掌心里全是冷汗。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

“几点了？”

“凌晨四点。”姜宰夜的声音很平。“你睡了三个多小时。”

韩逸燃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还有刚才梦里那种抓不住的空落感。他攥了攥拳，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梦到蔡叙了。”

姜宰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穿着那件黑色卫衣。背着包。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笑了。然后灯暗了。他就不见了。”

他停了一下。

“我抓不住他。”

姜宰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他伸出手，把韩逸燃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韩逸燃的手很凉。掌心里还带着冷汗的潮气。姜宰夜的掌心也凉，但干燥。他把韩逸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然后收拢。力道很轻。稳的。

“韩逸燃。”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蔡叙的事不是你的错。”

韩逸燃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在姜宰夜的掌心里微微蜷着。他能感觉到姜宰夜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姜宰夜只有在用力的时候，掌心才会变暖。他大概握了很久了。从韩逸燃睡着开始，就一直握着。只是刚才他醒来的时候，姜宰夜把手收回去，放在了自己膝上。现在他又伸过来了。韩逸燃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冷白皮，指节干净。这只手杀过人，也护过人。此刻握着他的时候，力道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我知道。”

韩逸燃说。声音很轻。

“但我还是会想。”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那天我为什么要叫他休假。”

工作室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传来，又被黑夜吞没。韩逸燃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脑海中又闪过那天下午的画面。蔡叙抱着一摞白瓷瓶站在货架前，听到他说“今天休假”的时候，愣了一下。“今天？”“嗯。”“那我整理完这些就回去。”“现在就回去。”他记得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蔡叙放下白瓷瓶，脱下围裙，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蔡叙。

如果他那天没有让蔡叙休假呢。如果他说“今天来上班”呢。如果他说“晚上也来工作室”呢。如果他说“别走”呢。蔡叙会不会就不会一个人去城东。会不会就不会走进那个车库。会不会就不会遇到具辞勋。会不会现在还好好的。还会每天早上赶公交来工作室。还会中午在附近那家小食堂吃饭。还会下午整理香料、记录配方。还会傍晚收拾工位，跟他说“老师明天见”。

“如果我那天没有让他休假——”

“韩逸燃。”

姜宰夜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但很硬。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被按进了空气里。

“他休不休假，不是你能控制的。他那天出了工作室的门，去了哪里，也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唯一能控制的，是那天早上你让他休假的时候，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韩逸燃抬起眼，看着他。姜宰夜的眼瞳很静。深棕色的。在暖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沉。

“你让他休假，是因为你担心他。你想让他安全。你没有做错。做错的人，杀他的人，不在这个房间里。”

韩逸燃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姜宰夜的掌心里抽出来。姜宰夜的手指松开，没有拦他。韩逸燃把手放在膝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姜宰夜。”

“嗯。”

“你今晚出去了。”

姜宰夜看着他。没有否认。

“去了哪里。”

“城东。”

韩逸燃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姜宰夜。

“你去见具辞勋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姜宰夜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瞳很静。几秒之后，他点了一下头。

韩逸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姜宰夜。看着他坐在床边，黑色衬衫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白发垂在额前，面容冷峻而安静。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姜宰夜颈侧。那里什么都没有。皮肤干净，没有任何痕迹。但他刚才在梦里抓到过一片空。那种空落感还在。他需要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还在。确认这盏灯还亮着。

姜宰夜没有动。他任韩逸燃的指尖贴在自己颈侧。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凉意。韩逸燃的手指很凉，比平时更凉。大概是因为刚做噩梦，出了一身冷汗。姜宰夜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让那只手停在颈侧，让那点凉意贴在自己皮肤上。他知道韩逸燃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韩逸燃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梦到蔡叙的时候，也梦到了你。”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笑着。然后灯暗了。他就不见了。然后我回头，看到你站在路灯下面。站在很远的地方。我叫你。你没有回头。然后你也消失了。”

他停了一下。

“我抓不住他。也抓不住你。”

姜宰夜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握韩逸燃的手。他把手放在韩逸燃的后脑上。掌心贴着那片酒红色的短发。他的手指插进去，轻轻按了一下。

“我还在。”

他说。声音很低。

“我在这里。”

韩逸燃闭上眼。感受着后脑上那只手的重量。很凉。但很稳。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心跳也慢下来。从急促的、不规律的节奏，一点一点回到平稳。他没有睁眼。他只是坐在那里，靠在墙上，让姜宰夜的手按着他的后脑。像是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抓住最后一点温度。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想去蔡叙外婆家。”

姜宰夜的手停了一下。

“我想去跟她说清楚。”

韩逸燃睁开眼。他抬起头，看着姜宰夜。

“不能让她一个人。”

姜宰夜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瞳很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我陪你去。”

韩逸燃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把手放进姜宰夜的掌心里。这一次，他把手指扣进去。扣得很紧。姜宰夜握着。也握着。两个人坐在休息间的窄床上，靠着墙，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窗外偶尔有车驶过。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很凉。房间里只有那盏小夜灯，亮着微弱的暖光。

墙上时钟的指针在一点一点地走。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韩逸燃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深。他太累了。累到眼皮沉下去，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他靠在姜宰夜肩上，额头抵着那片冷白皮的颈侧。姜宰夜没有动。他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些，让韩逸燃靠得更舒服。然后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握着韩逸燃的手，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窗外，首尔的夜正在退去。天边还没有泛白。但黑暗已经不如前半夜那么浓了。像是有人往墨水色的天空里，滴了一滴很淡很淡的灰色。

姜宰夜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韩逸燃。酒红色的短发垂在额前，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他在做梦。但这一次，梦大概不坏。因为他的眉头没有皱。姜宰夜看了他几秒。然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他没有睡。

他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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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逸工作室·休息间·凌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