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火烧到后半夜就暗下去了。
夜冥没有睡着。他闭着眼,但呼吸的节奏没有完全沉入睡眠的状态。
火堆里的余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偶尔爆开一颗火星,落在灰堆里熄灭。
具辞勋还坐在门口。他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灰烬,让余火再烧一会儿。
他拨得很慢,像在等旁边的人睡着。
夜冥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比刚才清醒一些:“你还不睡?”
“我不太困。”具辞勋把树枝横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他,“你也没睡着。”
“伤口疼。”
“哪道伤?”
“后背那道。”
具辞勋放下树枝,站起来走到干草堆旁边蹲下。
他伸手撩开夜冥后颈处的衣领,那道旧伤口边缘已经结痂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点微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愈合的方向。
“明天我找些草药给你敷一下。”
“不用。”
“你后背的伤看起来不像新弄的。”
“是不新。”
“那你怎么弄的?”
夜冥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视线落在火堆的余烬上,光在他瞳孔深处微微晃动。“被人追的。我跑了一段路,摔在石头上。”
“谁追你?”
“不认识。”夜冥说,“他们想抢东西。我没什么可抢的。”
具辞勋把衣领重新盖回他后颈上,动作比刚才更轻。“那你以后跟着我。”他说,“不是问句。”
夜冥侧过头来看他。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光斑,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交界的缝隙里,看不清楚。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因为冬天来了。”具辞勋蹲在干草堆旁边,和他平视,“而且你看起来不太会照顾自己。”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那你需要什么?”
夜冥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待的地方。”
“这里可以。”
“多久?”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具辞勋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应,站起来走回门口坐下。
他把那根枯枝重新捡起来,横放在膝盖上,面朝门缝的方向。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他肩上的外袍边角,他没有拢紧它。
过了很久,干草堆上传来夜冥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如果有一天——”
“嗯?”
“如果有一天你有了想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做?”
具辞勋想了想,把枯枝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脚边的地面上。“我会去拿。”
“如果拿不到呢?”
“那就等。”1
这段互动好戳人啊
“要等多久?”
“等到能拿到为止。”
夜冥没有再问。
干草堆上传来翻身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转向墙壁的方向。
火堆里的余烬又暗了一些,屋内只剩下门缝里透进来的夜色和星星点点的残火。
第二天早上,火堆已经完全熄灭了。
李铭陌是最先醒的,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见具辞勋还坐在门口,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样,只是膝盖上多了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把枯叶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你坐了一夜?”
“嗯。”
“你靠着门睡也行。”
“睡了。”具辞勋说,“睡了一会儿。”
李铭陌没有追问。
他走到墙角的陶罐旁,往罐子里倒了点水,端着走回来。
朴烬烈还蜷在干草堆最里面,裹着那件外袍,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夜冥翻了个身,面朝火堆的方向,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具辞勋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低头看着火堆的灰烬。
他用脚尖拨了一下灰烬的边缘,确认已经没有余火了,然后蹲下来把灰烬拢到墙角的坑里,用土盖住。
他走到门口去洗漱的时候,朴烬烈醒了。他裹着外袍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像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他看见具辞勋站在门口弯着腰,不知在做些什么。
“辞勋哥。”
“醒了?”
“嗯。”朴烬烈把外袍裹紧了一些,“你的衣服。”
“你穿着吧。”
朴烬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袍,又抬头看了一眼具辞勋的背影。
他光着脚走到火堆旁边,学着具辞勋刚才的样子蹲下来,把散落在地面上的枯枝拢到墙角堆好。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没有说话,动作很轻,把树枝一根一根对齐。
李铭陌端着陶罐走到他旁边,把罐口递过去,示意他喝水。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凉凉的。
夜冥坐起来了。
他靠在干草堆上,头发还有一点乱,目光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三个人,然后落在具辞勋身上。
他站在门口,侧着身,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他浅色的衣服染上一层淡金。
“你昨晚说——我要待到什么时候?”
“待到你自己想走为止。”
夜冥想了想:“那你呢?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不一定。”具辞勋说,“但你要是想走的话,我会和你一起走。”
夜冥听完这句话,没有回答。
他把视线从具辞勋身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堆被朴烬烈对齐的树枝上。
那天的雪没有停。
四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窗台上放着那枚干枯的叶片,偶尔被风吹动一下边缘,又落回原地。
屋里的炭火正在慢慢燃尽,黑色的余烬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
而那个承诺,像还没烧完的炭芯一样,在他心里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早就冷却了。
具辞勋坐在他对面,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句没说出来的回响。
「他说他会等到能拿到为止。可他不知道,他要等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等待的范畴。」1
这段好有氛围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