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

乔治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是一个阴天的下午。

他站在客厅的窗边，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头传来的声音。温莎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但耳朵却捕捉着乔治说的每一个字。唐晓翼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也没有在看，目光在乔治的背影和窗外的天色之间来回游移。

乔治的通话很短。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听，偶尔应一声“嗯”、“知道了”、“我会安排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但唐晓翼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通话结束。乔治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刚接到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电话：“家里人让我回去养伤。”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客厅里激起了一圈涟漪。唐晓翼放下杂志，坐直了身体：“回去？回哪儿？”

“伦敦。”乔治说，“家里的意思。说我一个人在海外养伤不方便，让我回去住一段时间，有家庭医生照顾，他们也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唐晓翼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一早的航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唐晓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还回来吗？”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唐晓翼低垂的眉眼，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会的。等伤好了就回来。”

唐晓翼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的？”

“真的。”乔治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唐晓翼看了他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本杂志，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面上。他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腹反复滑过那道光滑的纸边，像是在抚平某种看不见的褶皱。

温莎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端着那杯红茶，姿态优雅而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体贴的主人，在给客人留出告别的空间。

但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在闪烁——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步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芒。

当天晚上，乔治在房间里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将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执行一套固定的程序。唐晓翼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收拾，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乔治头也不抬地说，“我又不是一去不回。”

“谁知道呢。”唐晓翼的声音有些闷，“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回了伦敦那种花花世界，谁还记得回来。”

乔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唐晓翼，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这是在舍不得我吗？”

“谁舍不得你了。”唐晓翼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别扭，“你走了我还清净一点，省得每天早上听你跟温莎斗嘴。”

乔治轻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他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声音平静而随意：“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某人。”乔治的回答意味深长。

唐晓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都快走了还不忘编排他。”

“我不是编排他。”乔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唐晓翼，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的神色，“我是认真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多留个心眼。”

唐晓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容也淡了一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乔治看了他片刻，然后移开目光，拎起行李箱，朝门口走去。经过唐晓翼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出了房间。

唐晓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温莎开车送乔治去机场。唐晓翼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说话。乔治坐在副驾驶座上，也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默。只有温莎偶尔开口，用平淡的语气指点几句路况，像是在填补那些无人说话的空白。

机场到达口，乔治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箱。他站在车边，看了一眼温莎，又看了一眼从后座下来的唐晓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我走了。”

“一路平安。”温莎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个得体的微笑，“到了记得报个平安。”

乔治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唐晓翼。唐晓翼站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没有说话。乔治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自己。”

唐晓翼抬起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你也是。”

乔治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身朝航站楼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渐渐远去，最终被人群的嘈杂吞没。

唐晓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温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从那种失神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走吧，回去了。”

唐晓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驶离机场，汇入返程的车流。温莎开着车，目光平视前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开着车。

唐晓翼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你好像很高兴。”

温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有吗？”

“有。”唐晓翼说，“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温莎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乔治走了，现在这里只剩下你和我了。”

他顿了顿，微微偏过头，看了唐晓翼一眼，嘴角带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唐晓翼迎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他没有回答，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像是一段正在被翻篇的记忆。前方是越来越近的城市轮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温莎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开着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深邃而悠远。

乔治走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和唐晓翼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