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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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层灰色的薄膜覆盖着，透不进一丝阳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枯叶腐烂的味道，让人无端地感到一种压抑。

墨多多一夜没睡。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剪刀的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寒光，映出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他已经不再哭了。

不再愤怒，不再恐惧，不再委屈。所有的情绪都在昨夜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做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让唐晓翼看到他。

不是那个冲动的、任性的、被所有人当成孩子的墨多多。而是一个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可以为了他毁掉一切的——大人。

他站起来，将剪刀放进口袋里，走出了房间。

楼下很安静。婷婷在厨房里准备早餐，虎鲨在客厅里做俯卧撑，扶幽坐在角落里调试他的新发明。查理趴在楼梯口，看到他下楼，尾巴轻轻摇了一下。洛基卧在窗台下，琥珀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注视着他，目光深邃，像是在等待什么。

唐晓翼不在。

“唐晓翼呢？”墨多多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哦，他一早就去医院了。”婷婷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乔治今天正式出院，他去帮忙办手续。”

墨多多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地嚼着。吐司很干，干得像锯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些疼。

他吃完早餐，站起来，对婷婷说：“我出去一下。”

“去哪儿？”婷婷问。

“去找唐晓翼。”

婷婷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墨多多走出门，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里透出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掏出手机，给温莎发了一条消息：“他去医院接乔治了。我现在过去。”

几秒后，温莎回复：“祝你顺利。”

墨多多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刺痛让他清醒。

他需要清醒。

医院里，唐晓翼正在住院部的柜台前办理出院手续。乔治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他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不时落在唐晓翼的侧脸上——那个人正低着头填写表格，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来。

乔治看着那个侧脸，忽然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似乎也不错。1

“好了！”唐晓翼放下笔，将表格递给柜台后的护士，转头对乔治露出一个笑容，“搞定，可以走了。”

乔治点了点头，拎起行李袋，两个人并肩朝电梯走去。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门缓缓合上。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到二楼——

叮。

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他们走出电梯，穿过大厅，朝大门走去。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带。唐晓翼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墨多多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乌青，像是熬了一整夜。他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直地穿过唐晓翼，落在他身后的乔治身上。

“多多？”唐晓翼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墨多多没有回答他。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乔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敌意。然后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唐晓翼，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墨多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过来一下，我只想跟你说。”

唐晓翼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乔治一眼。乔治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行李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唐晓翼说。

“不行。”墨多多的声音很坚决，“只能你一个人听。”

唐晓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墨多多，又看了看乔治，犹豫了几秒，然后对乔治说：“你等我一下。”

乔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唐晓翼走下台阶，朝墨多多走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五步，三步，一步。唐晓翼在墨多多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说吧。”

墨多多抬起头，看着唐晓翼的脸。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微乱的棕发，琥珀色的眼睛，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三分戏谑四分漫不经心的表情。他看了这张脸无数次，在梦里，在醒着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失去的时候。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某种诀别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唐晓翼，”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喜欢你。”

唐晓翼愣住了。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不是伙伴之间的喜欢。”墨多多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目光异常坚定，“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看到你对别人好就会难受的那种喜欢，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的那种喜欢。”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懂事。但我是认真的。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唐晓翼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少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也许是“你还小”，也许是“你不懂”，也许是“对不起”——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墨多多就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唐晓翼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墨多多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那个少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的颈侧，温热而急促。

“别推开我。”墨多多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求你，别推开我。”

唐晓翼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