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桃李甜香往鼻子里钻,我捏着半块桂花糕蹲在相府喜宴的偏院墙根下,藏在宽袖里的手指正捻着刚从后宅暗格里摸出来的密信。
前几日暗线来报,当朝首辅逐玉筹备三年的通敌证据,就藏在他老丈人的私库里。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混进这场婚宴,刚得手还没来得及翻院墙溜,就听见院门口传来靴子碾过碎石子的声响。
我忙把密信塞进发间的银簪夹层里,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裙,低着头假装捡掉在地上的帕子。

什么人在那儿?
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我后背一僵,慢慢抬起头,脸上已经堆起怯生生的笑,眼尾还恰到好处地染了点红,活像个被吓坏的打杂丫鬟。
视线扫过随从身后站着的男人时,我指尖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玄色常服绣着暗纹金边,腰间挂着我当年给他缝的歪歪扭扭的平安扣,那张脸比三年前更冷更硬,眉峰蹙起的时候,眼尾的疤还和当年一模一样,是我当年替他挡箭时,箭羽擦过留下的印子。
逐玉。
现在整个大靖谁不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手段狠戾,三年前从边关一个无名小卒一路杀到朝堂之巅,手上沾的血能把整条御河染红,背地里人人都叫他活阎王。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个死物。
我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努力把腰往下弯了弯,肩膀还刻意颤了颤,演足了普通弱女子见了大官的怂样。
奴、奴婢是后厨帮工的,刚才端点心的时候摔了,出来找帕子的。

我声音压得又细又抖,头埋得更低,生怕他认出我。
三年前我接到密令,要潜入敌营做死间,临走前连句交代都没留,只给他留了和离书。那时候他刚打了胜仗,抱着我送的狐裘在雪地里等了我三天三夜,后来听说他回城的时候,后背的旧伤崩得全是血,差一点就没了命。
现在他要是知道我还活着,还敢凑到他跟前晃,估计能直接把我扒皮抽筋挂在城楼上示众。

瞎了你的狗眼,首辅大人的路你也敢挡?还不快滚——
随从的话还没说完,逐玉抬了抬手,那家伙立刻闭了嘴,大气都不敢出。
他一步步走到我跟前,玄色靴子停在我视线里,绣着金线的鞋尖还蹭了蹭我露在外面的脚踝,凉得我一哆嗦。

抬起头来。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慢慢抬头,眼神刚好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手指忽然抬起来,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力度重得我皮肤都发疼。\n

长得倒是像个老熟人。
我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脸上却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大、大人说笑了,奴婢自小在京城长大,没出过远门,哪里认识大人的朋友。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半点温度都没有,反而让我后背冒了层冷汗。
下一秒他的手指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忍住反手给他一个过肩摔。
不行不行,人设不能崩,我现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我憋出两泡眼泪,眼眶红红的看着他。
大人,疼……

他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样子,眉峰挑了挑,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我往他跟前拽了拽,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直接碰到了我发间的银簪。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里面藏着密信,还有我淬了毒的短针,要是被他发现,今天别说走了,能不能留个全尸都不好说。

这簪子,倒是别致。
他指尖摩挲着银簪上的纹路,那是我当年亲手刻的,就刻了两个小小的玉字,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的那抹凉薄的笑,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你装了三年的死人,现在敢站在我面前,就只敢演个下等丫鬟?
我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伪装瞬间碎得稀巴烂。
他扣着我手腕的手又紧了紧,指腹刚好按在我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上,那是当年我和他一起跳崖的时候,为了抓着他被荆棘划的。
我抬眼看向他,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恨,有怒,还有点藏得极深的、我不敢认的东西。
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喜宴的主人家往这边来了。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把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挣扎,他低头在我耳边咬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

动一下,我现在就把你通敌的证据扔到皇上面前。
我僵在他怀里,看着他抱着我往正院走,周围路过的下人仆从都惊得瞪大了眼睛,纷纷低下头跪了一地。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蹭过我的手腕,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他低头看着我时,冷得能结冰的眼神。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能把我撕碎的狠劲。

我们的账,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