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浪鼓与自尽者

禾阳城城东的李宅，此刻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死死笼罩。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在晨风中凄厉地摇晃，仿佛无数只招魂的鬼手。

杨采薇顶着“上官芷”那张明艳逼人的脸，提着繁复的裙摆，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还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异香。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死状极其惨烈——有人用头疯狂撞击墙壁，脑浆迸裂；有人十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尽数翻起，血肉模糊。

“上官小姐，”潘樾不知何时已跟在她身后，一袭玄色暗纹长衫衬得他面容清冷，宛如谪仙，“这就是你那位‘好夫君’昨夜造的孽。银雨楼的李堂主一家，一夜之间，鸡犬不留。”

杨采薇没有理会他的夹枪带棒。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具尸体，属于仵作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这具躯壳的娇贵。她蹲下身，翻开一具男尸的眼皮，又凑近嗅了嗅死者紧咬的牙关。

“不是他杀。”她冷冷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没有挣扎的防御伤，没有外力致死的创口。他们是自尽。”

潘樾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早就知道，这具娇纵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惊艳的灵魂。

“自尽？”潘樾轻笑一声，语气却带着几分玩味，“上官小姐好大的胆子，银雨楼的人若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将你生吞活剥了。”

“死人不会说谎。”杨采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声响突然在死寂的宅院中响起。

“咚……咚……咚……”

那是拨浪鼓的声音。沉闷、迟缓，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一下下敲击在人的神经上。

县衙的捕头吓得脸色惨白，连退数步，声音都在打颤：“是……是货郎闹鬼！禾阳城的传说，拨浪鼓响，索命鬼来！”

杨采薇却毫不畏惧地循着声音走去。她在一根雕花木梁的缝隙中，摸到了一只被绑在上面的死老鼠，老鼠的尾巴连着机括，正随着风一下下撞击着拨浪鼓。

“装神弄鬼。”她冷笑一声，将拨浪鼓扔在地上。

“啪！”

拨浪鼓落地的瞬间，杨采薇的余光瞥见了潘樾。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穿透了上官芷的伪装，直直望进了杨采薇的灵魂深处。

他在试探她。

杨采薇心头一凛。她知道自己刚才验尸的动作太熟练了，绝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该有的身手。她立刻换上一副嫌恶的表情，用丝帕捂住口鼻，娇声抱怨道：“潘大人，这地方脏死了，本小姐要回去沐浴更衣！”

潘樾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没有拆穿，只是微微颔首：“上官小姐慢走。本官会留下来，好好‘查案’。”

杨采薇转身走出李宅，脊背却绷得紧紧的。她知道，潘樾已经起疑了。

回到县衙，杨采薇刚踏进房门，便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那是她当年亲手丢掉的、潘樾用来相认的玉佩。

玉佩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潘樾遒劲有力的字迹：

“李宅的毒，不在食物里。——夫君留”

杨采薇猛地攥紧玉佩，指尖泛白。他不仅在试探她，还在引导她。他到底是谁？是杀害她的凶手，还是……在暗中保护她的同路人？

窗外，一阵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杨采薇将玉佩贴身收好，眼底燃起熊熊的烈火。不管潘樾是什么目的，这李宅的案子，她查定了。

夜幕降临，杨采薇趁着夜色再次潜入李宅。她刚踏进院子，便看到潘樾正站在尸体旁，手里拿着一把银刀。

“潘大人，”杨采薇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验尸。”潘樾头也不抬，“你不是说，他们是自尽吗？那是什么毒，能让人宁愿自尽也不愿苟活？”

杨采薇接过银刀，熟练地剖开一具尸体的腹部。潘樾站在一旁，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眉头微皱。

“你……”

“别说话。”杨采薇打断他，从死者胃里夹出一块未消化的牛肉，“餐桌上没有牛肉。这牛肉，是被人强行灌下去的。”

潘樾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上官芷”，竟然真的懂验尸。

“夏钟草，”杨采薇将牛肉放在鼻下嗅了嗅，“混在牛肉里，无色无味。吃下去后，会让人产生极度的痛苦，仿佛万蚁噬心。所以，他们才会选择自尽。”

潘樾看着她，忽然笑了：“上官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杨采薇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是你的妻子，潘大人。”

潘樾的笑容微微一僵。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潘樾！你给我出来！”

卓澜江带着一群银雨楼的弟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一眼看到杨采薇，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作浓浓的厌恶。

“毒妇！”卓澜江指着杨采薇，怒喝道，“你杀了我李家满门，还敢在这里装模作样！”

杨采薇冷冷地看着他：“卓少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证据？”卓澜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在你房里找到的，上面还有李堂主的血！你还敢狡辩！”

杨采薇看着那块玉佩，心中一沉。那是她当年丢掉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卓澜江手里？

潘樾走上前，将杨采薇护在身后：“卓少主，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不要血口喷人。”

“潘樾！”卓澜江怒视着他，“你为了这个女人，连真相都不顾了吗？”

潘樾冷冷地看着他：“真相，我会查清楚。但在真相大白之前，谁也不能动她。”

卓澜江死死地盯着潘樾，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好！潘樾，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知道，包庇凶手的下场！”

卓澜江走后，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杨采薇看着潘樾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为什么要护她？是因为她是上官芷，还是因为……她是杨采薇？

“潘大人，”杨采薇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要护我？”

潘樾转过身，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温柔：“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杨采薇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潘大人，”杨采薇深吸一口气，“我会查清楚真相的。不管凶手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潘樾看着她，微微一笑：“好。我陪你。”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采薇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潘樾，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会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而她，也会用尽全力，查清真相，为李家满门报仇，也为……自己报仇。

窗外，桃花瓣簌簌落下，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尘封的往事。

李宅的案子，才刚刚开始。

而杨采薇与潘樾的故事，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们会在真相的道路上，携手前行，还是……渐行渐远？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杨采薇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是杨采薇。

她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打倒的杨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