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手中的酒杯,终究是没有摔下去。
他只是在阴影里站了许久,直到侍者过来添酒,才恍然回神,脸上那抹阴鸷被一层恰到好处的悲悯取代。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像是换了一张面具,重新融入喧闹的人群,甚至还笑着与几位老友碰杯,仿佛刚才露台上那场决定李家命运的更替,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有多深。
晚宴散场时,已是深夜。宾客陆续离去,沈家老宅渐渐恢复宁静。
李婉茹没有立刻离开。她被玄影夫人叫到了内室,沈云川也在。老人家卸下了寿宴上的威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婉茹,”沈云川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今天你做得不错,沉得住气。但李慕白不是个省油的灯,今日他当众认了输,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你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在暗处盯着。”
“爷爷放心,”李婉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眼神却清亮,“我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李家董事会下周召开,届时我会正式接手苏氏嫁妆对应的股份,以及我应得的那部分分红权。至于其他产业,我会逐步渗透,不急于一时。”
“渗透?”沈云川笑了,看向旁边的玄影夫人,“比你母亲当年还狠。”
玄影夫人正在修剪一盏兰花,闻言头也不抬:“狠?那是对付敌人。对付李慕白这种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就得比他更懂规则,也比他更不怕打破规则。”
沈云川点点头,又看向李婉茹:“墨寒这孩子,心思重。他帮你,有沈家的考量。但你记住,在沈家,只要我一天在,你就一天是我的孙媳妇,没人能动你。至于他……”老人家顿了顿,意味深长,“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但若不同心,便是利刃向内。你自己掂量。”
“是,婉茹明白。”
从内室出来,夜风微凉。李婉茹刚走到庭院,就看见沈墨寒靠在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指尖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过来,烟雾后的眼神有些迷离,却很快聚焦。
“爷爷训话完了?”他掐灭烟,站直身体,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李婉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都是些叮嘱的话。”
“叮嘱你提防我?”沈墨寒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老头子倒是实在。”
李婉茹侧头看他。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这个男人,白天在寿宴上运筹帷幄,此刻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你呢?”她问,“你是打算让我提防你,还是……”
“还是什么?”沈墨寒转过头,深邃的眸子锁住她,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李婉茹,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帮你,就是帮我。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说得笃定,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触碰到她耳廓时,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过,”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船要是稳,得靠两个人一起划。你只想着利用我的势,却不想想,该怎么‘安抚’你的合作伙伴?”
李婉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恢复平静。她不退反进,微微仰头,几乎贴上他的下颌:“比如?”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沈墨寒眼底暗流涌动,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忽然低笑出声,退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方才的暧昧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疏离的模样。
“逗你的。”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随意地抛给她,“庆功礼。省得你说我这个合作伙伴只知道使唤人。”
李婉茹接住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也不是项链,而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黄金印章,印纽是一只蜷缩的豹子,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底部篆着两个小字——墨寒。
“这是我名下的私人印鉴,”沈墨寒漫不经心地说道,“拿着它,京州半数以上的拍卖行、古董店、甚至地下钱庄,你都可以调动资源。算是……预付的报酬。”
李婉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豹子印章,心头微震。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近乎绑定的授权。沈墨寒这是把自己的部分底牌,摊开在她面前。
“不怕我拿着它,把你卖了?”她抬眼,似笑非笑。
“你舍得?”沈墨寒挑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动作亲昵又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卖了我也没关系,反正我这个人,早就是你的了。”
这句近乎调情的话,他说得面不改色,反倒让李婉茹耳根微微发热。她拍开他的手,将印章收好:“印章我收了。不过,沈墨寒,我的人情,很贵的。”
“求之不得。”他低笑,顺势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宅外走,“走了,送你回去。明天开始,李家那摊子烂账,够你忙的了。”
黑色的轿车驶离沈家老宅,汇入凌晨的车流。
李婉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豹纹印章。沈墨寒闭目养神,一只手却自然地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将印章连同她的手,一起包裹在温热的掌心。
“睡会儿。”他低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柔。
李婉茹没有挣脱。她闭上眼,感受着身旁传来的安稳气息。她知道,前方是李慕白可能布下的陷阱,是李家内部尚未肃清的余孽,是沈家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声音。
但此刻,在这片暂时的宁静里,她竟生出一丝错觉——或许,这盘棋,她并非孤身一人。
然而,这份难得的平静,在第二天清晨,被一通紧急电话打破。
电话是沈家安插在李家的眼线打来的,声音急促:“小姐!不好了!李婉婷……李婉婷在机场被拦截了,她没上飞机!而且,她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件,是……是当年您外婆的死亡证明复印件,上面有涂改痕迹!另外,有人匿名给几家媒体爆料,说您当年流落贫民窟是另有隐情,甚至暗示您……精神不稳定!”
李婉茹猛地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
李慕白的反击,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阴损。
她转头看向刚刚醒来的沈墨寒,将手机递给他,声音冷冽如冰: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吃早饭。”
沈墨寒听完电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挂断电话,将李婉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看来,是我昨天太温柔了。”他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李慕白既然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不。”李婉茹却阻止了他,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他既然想泼脏水,那我们就把这盆脏水,灌回他嘴里。通知公关部,召开紧急发布会。另外,把我外婆当年的病历原件,还有王翠莲那份完整的供词,准备好。”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有,告诉李慕白,游戏升级了。这次,我要他连跪地求饶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