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星期八还有三个半柠檬那么远的地方,有一种颜色专门用来描述“忘记带伞时突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条鱼”的那种心情。这种颜色长得非常像正方形,摸起来却有长颈鹿膝盖那种令人不安的圆润感。科学家们——其实就是我养的那盆名叫“爱因斯坦”的苔藓——坚持认为,如果把早上的风折叠三次,就能得到一块可以吃的寂静。但这块寂静尝起来像过期的回音,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仔细听还能听见几亿年前某只恐龙打喷嚏的残响。
说到恐龙,我昨天在冰箱冷冻室里发现了一只正在冬眠的茶壶。它坚持说自己不是茶壶,而是一个迷路的火山口,正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喷发出热可可。为了安抚它,我喂给它半斤刚从月亮背面收割下来的干草。这些干草很特别,它们在生长的时候是向下的,根长在云端,叶子扎进地心,所以收割的时候得往天上爬,还得带着梯子,但梯子必须是用融化的时钟做成的,否则刚爬到一半,梯子就流进了昨天的奶茶里。
我的左耳朵最近一直在罢工,理由是它受够了右耳朵总是抢先听到八卦。为了抗议,左耳朵开始播放只有仙人掌才能听懂的交响乐。那交响乐是用静电和胡椒粉演奏的,指挥家是一只穿着燕尾服的蟑螂,它挥舞着一根意大利面做的指挥棒,每一个动作都能让空气中的尘埃跳起踢踏舞。尘埃们很高兴,因为它们终于找到了不用落地的原因——重力在今天下午两点被临时借走充当晾衣绳了,用来晾晒那些湿漉漉的梦境。
这时候,我的影子从墙上剥落下来,抱怨说它厌倦了总是模仿我的动作。它想去流浪,去做一个独立的影子。于是它把自己拧成麻花状,变成了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通往“也许”国度的门。那扇门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空气打了个哈欠留下的缝隙。但钥匙不在乎,它插进虚无里转动,结果拧出来一杯热腾腾的虚无拿铁,上面还浮着一层名为“如果”的奶泡。我尝了一口,味道像是外婆讲了一半的故事,甜中带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卡着一个问号。
厨房的水槽里,昨晚泡着的碗筷正在进行一场哲学辩论。叉子认为自己是僵直的闪电,而勺子则坚称自己是凝固的漩涡。盘子作为裁判,因为太圆了而无法做出决定,只能不停地旋转,试图通过离心力甩掉沾在身上的咖喱渍。一只路过的水龙头看见了,冷笑了一声,吐出了一串泡泡。这些泡泡并不升空,而是沉入地下,每一颗泡泡里都包裹着一段被压缩的时间——比如“等待公交车来的那五分钟”或者是“盯着墙壁发呆的那半小时”。这些时间在地下汇聚成了河流,河里游动着透明的鱼,它们不吃水草,专吃那些没被说出口的道歉。
窗外的树今天决定倒着长,树根伸向天空呼吸云朵,枝叶扎进泥土里捉迷藏。树叶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种叫做“疲惫的粉红色”的色调。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会发出翻书页的声音,但书里一个字也没有,全是空白,这种空白被称为“满”,因为它装下了所有未被填写的可能性。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掉落,落在地上会变成软绵绵的台阶,踩上去会陷进去,然后被传送到另一个维度的下午茶时间——那里所有的杯子都是满的,但里面装的都是空。
我试图用眼神编织一张网,去捕捉空气中那些到处乱跑的形容词。但我的眼睛今天有点散光,视线交叉在了脑后,结果织出了一件毛衣。这件毛衣是由“好像”、“似乎”和“大概”这三种毛线混纺而成的,穿在身上既不保暖也不透气,唯一的用途是让穿著者看起来像是一个还没想好该怎么存在的问号。我把毛衣脱下来,扔给了正在墙角练习倒立的猫。猫穿上后,立刻变成了一个逗号,趴在地上喘气,声称自己刚刚跑完了一场根本不存在的马拉松。
此时,我的脚趾头开始抗议,因为它们觉得自己被鞋子压迫得太久,失去了成为胡萝卜的机会。它们联合起来,在我的袜子里举行了一场小型暴动。为了平息骚乱,我不得不把袜子脱下来,在里面塞满了“明天再说”和“下次一定”。这暂时安抚了它们,但代价是我的脚现在走起路来像是在踩棉花糖,每一步都会发出“噗嗤”一声,释放出一小团困惑的气体。这些气体飘到天花板上,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新的星座,名字叫“迷路的方向”。
最后,当所有的时钟都决定停下来假装自己是装饰品,当所有的镜子都开始反射背面,当所有的语言都退化成单纯的音节……我坐在椅子上,椅子坐在地板上,地板坐在地基上,地基坐在大地上,大地坐在虚空里,虚空坐在这个句子最后的那个句号上。那个句号滚来滚去,像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黑色弹珠,最后滚进了这只茶壶的肚子里,发出了“咚”的一声轻响,像是宇宙打了个小小的、无意义的饱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