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站在长乐宫偏殿的廊下,隔着一道朱红栏杆望着不远处陆续入席的宾客,手指拢在袖中,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长乐宫是皇城里最大的宴殿,面阔九间,庑殿顶上铺着碧绿的琉璃瓦,正脊两端的鸱吻在暮色里拉出两道沉默的剪影。
殿前广场上停满了各府的轿子和车马,灯笼一串接一串地挂起来,把整条御道照得亮如白昼。
苏晚晚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穿过人群时,四面八方的目光层层叠叠地朝她压过来,几道藏在团扇后面的目光跟着她移动。
她在锦绣坊挑的那匹红色云锦做成了今天这件褙子。
料子在灯下泛着织金暗纹的流光,朱红衬得她一张脸欺霜赛雪,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
小桃跟在她身后,步子顺拐了好几下,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小姐这身比宫里那些娘娘也不差。”
她的目光从殿门移到御座,从御座移到两侧席位的排列,最后落在右侧靠后的女眷席上。
长乐宫正殿设了三排席位,正中间是御座,左侧是皇子席,右侧是重臣席,女眷的席位在右侧靠后的位置。
负责宫宴护卫的玄羽卫被安排在殿门两侧,每隔三步站一人,身着统一的藏蓝锦袍,腰佩制式长刀,那身锦袍的颜色,和顾辞在街心打斗时穿的一样。
她在右侧角落靠近柱子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他的轮椅。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官袍,领口压着银线绣的云纹,整个人半隐在柱子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只酒杯,杯中的酒半点没动。
他隔着满殿的灯火与人声遥遥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了一瞬。
苏晚晚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只有他能看见。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移开眼,恢复了那副人前惯用的温和无害的表情。
入席的礼乐响了三遍,圣上驾到,众人起身行礼。
苏晚晚随着众人跪下叩首,起身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圣上左侧的三皇子,一个高大的轮廓,肩宽腰直,坐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阅兵。
宴席正式开始后,一道道御膳流水般端上来。
苏晚晚夹了几筷子,她在看谁在和谁敬酒,谁在和谁耳语,谁的目光在朝哪个方向瞟。
然后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落下来,像一把没开刃的重剑,搁在肩头。
她抬起头,隔着三排席位和满桌的金盏玉碗,对上了那道目光的主人。
三皇子萧景琰。
他眉骨高挺,眼窝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用刀背一刀一刀劈出来的,没有半分多余的弧度,肤色是常年在边关晒出来的深麦色,和殿内那群养尊处优的京官们站在一起,像一块生铁落在了一堆瓷盘里。
他察觉到她在看他,朝她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嘴角微扬,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苏晚晚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酒杯,隔着满殿的喧嚣遥遥回了一礼。
她沉默了十息。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皮革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从她的左侧漫过来,那气味混着皮革和铁锈,还有一股干燥的风沙味。
萧景琰站在她面前,他比方才远远看过去时更高,肩背的线条在玄色蟒袍底下绷得笔直,袍角绣的四爪金龙张牙舞爪地从下摆攀到腰际,他手里端着酒杯,杯沿微微倾斜,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里晃出一圈碎金。
“久闻苏大小姐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是低沉的那一类,尾音往下压。
苏晚晚从席位上站起来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她垂着眼帘,将视线保持在他胸口那条金龙的爪子上。
“三殿下谬赞。臣女不过是托父亲在外办差的福,替苏家来凑个数罢了。”
萧景琰的目光从她的脸缓缓滑到她的衣领,再滑到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
像是在打量一匹马,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估过了价。
“苏大小姐谦虚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本宫在边关时就听说过苏家的名头。今日得见苏小姐,倒觉得这一趟回京没有白跑。”
苏晚晚微笑着没有接话。
原书里他就是在回京之后开始拉拢京城世家,用的手段无非是联姻、威胁、利诱三样轮番上阵,此刻他站在她面前敬这杯酒,不过是把三样手段各取了一勺,先尝尝哪样更顺手。
右侧角落那根柱子后面,一道视线射过来。
冰冷的。
顾辞的。
顾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刚好让自己从柱子的阴影里露出来。
他仍然端着那只酒杯,仍然保持着温和无害的坐姿,指尖捏着杯壁的力道却把指节上的血色全都挤了出去。
他上次用这么大的力气捏东西,是在街心,卸掉那个刺客手腕的时候。
萧景琰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了柱子下面的顾辞,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这位就是顾少掌使?”
他端着酒杯朝柱子走过去,步幅阔大,靴底踏在金砖地面上沉稳有力。
“久仰。”
顾辞将轮椅往侧边转了半寸,微微欠身。
他抬起脸的时候,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了回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席间的丝竹乐声。
“三殿下言重。臣不过是负责今晚殿门护卫的微末小吏,当不起殿下敬酒。”
萧景琰站在他的轮椅前,低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不到两步,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高度差了将近一倍,萧景琰没有弯腰,也没有降低手中的酒杯,他端详了片刻,目光从顾辞苍白的脸扫到膝上盖着的薄毯,最后落在他端着酒杯的手指上。
“本宫在边关就听说过顾少掌使的事迹。玄羽卫在你手里不过三年,办过的案子比前十年加起来还多。圣上信任你,朝中也有人在背后叫你活阎王。本宫本以为会看到一个三头六臂的煞神,倒没想到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
苏晚晚站在席位旁。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满殿的人都朝那个角落看了过去。
丝竹声还在奏。
顾辞欠了欠身。
“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萧景琰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过身,在经过苏晚晚身边时,步子放慢了一拍,然后他偏过头,微微俯身,嘴唇贴近她的耳边,压低的声音压得比这殿里的任何一句话都低。
苏晚晚的后背在那一瞬间绷紧了,瞳孔骤然收缩了一瞬,然后恢复,嘴角的弧度甚至更深了些。
萧景琰直起身,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席位,继续和旁边的兵部尚书推杯换盏。
苏晚晚垂着眼帘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眼,越过满殿的觥筹交错和舞姬们翻飞的水袖,望向右侧角落那根柱子。
顾辞手里的酒杯碎了,细白的瓷片嵌在他的指缝间,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手腕淌下来,滴在他膝上盖着的薄毯上,他的表情仍旧温和,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个微笑,他看着萧景琰的背影,那天在街心,站在一地哀嚎的刺客中央时,他也是这个眼神。
苏晚晚隔着满殿的灯火与喧嚣望着他淌酒的手,顾辞捏碎酒杯的声音被丝竹声盖住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甘醇,她的耳根还残留着方才那道低语的余温,凉的,像一条细小的蛇从耳廓滑进了后颈。
萧景琰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每个字都还清清楚楚地钉在她脑子里,她抬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望着对面席间正与兵部尚书谈笑风生的萧景琰。
“苏小姐。顾少掌使的腿,是十年前在冷宫被本宫打断的。他没告诉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