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将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遗骸收入乾坤袋中,俯身打横抱起魏无羡,朝石门外走去。
蓝忘机抱着魏无羡刚走到石门边缘,一道紫电破空而来,直取他的面门。
他侧身疾退,紫电擦着他的耳际掠过,击在身后的石柱上,炸开一片碎石。
江澄从石门另一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紫电在他手中蜿蜒跳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蓝忘机,”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真没想到,你能找到这里来。”
蓝忘机将魏无羡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冷如寒潭:“江晚吟,你布置禁术,以他人性命为阵眼抽取气运生机,简直是邪门歪道。你与金家狼狈为奸,拿魏婴换取你称霸仙门的梦——痴心妄想。”
他顿了一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怒意:“枉魏婴拿你当兄弟,处处为江家着想。你们江家就是这样对待他的。”
江澄没有答话。
紫电再次出手。
他根本不打算和蓝忘机多说半个字。既然人已经被找到了,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死人,是不会告密的。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剑光与紫电交错碰撞,火花四溅,灵力激荡。蓝忘机一手持避尘格挡,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魏无羡,身形辗转腾挪之间明显有些吃力。他本就是从上一路破解禁制下来的,灵力消耗巨大,如今还要分心护着一个人,动作难免受限。
江澄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的攻势陡然一转——不再正面与蓝忘机交锋,而是专挑蓝忘机防守的空隙,每一鞭都朝着他怀中的魏无羡袭去。
魏无羡看在眼里。
他看见蓝忘机为了护住自己,好几次明明可以避开攻击,却因为要挡在他前面而硬生生挨了几下。紫电的余威扫过蓝忘机的肩膀和手臂,白衣上洇开一道道触目的血迹。
“蓝湛,”魏无羡抓住他的衣襟,声音沙哑而急切,“放我下来。你自己走,别管我了。”
蓝忘机一剑格开紫电,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我方才说过的话,你忘了?”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
蓝忘机将他轻轻放在石门边一侧相对安全的角落,避尘横在身前,挡住了通往那个角落的所有路径。
“等我。”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迎上了江澄。
剑光暴涨。
避尘与紫电在空中激烈碰撞,灵力震荡,穹顶上的碎石簌簌坠落。蓝忘机没有了怀中人的拖累,剑势骤然凌厉起来,一招一式之间带着四年积压的怒火与悔恨,竟将江澄逼得连连后退。
江澄咬了咬牙,心中暗骂一声。
他且战且退,看似落了下风,目光却在暗中搜寻着什么。忽然,他余光瞥见蓝忘机左侧露出一个破绽——那是方才为了保护魏无羡而受伤的肩膀,动作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江澄猛地将全身灵力灌注于紫电之中,那道紫色的雷电骤然暴涨数倍,发出刺耳的嗡鸣声,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越过蓝忘机身侧,直直朝角落里的魏无羡劈去!
这一击,他用上了十成功力。
若是击中,魏无羡必死无疑。
蓝忘机瞳孔骤缩。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转身,飞扑,用后背挡在了那道紫电的去路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地下空间中反复回荡。
紫电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蓝忘机的后背上,从左肩斜贯至右腰,白衣瞬间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蓝忘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稳稳地站在魏无羡身前,将他和那道致命的攻击隔开。
“蓝湛——!!”
魏无羡的声音变了调。
他看见蓝忘机的后背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蓝忘机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唇角溢出一缕鲜红,整个人晃了晃,没有撑住向前栽倒。
魏无羡扑上去接住了他。
蓝忘机倒在他怀里,那双浅色的眸子还努力地睁着,看着他。他抬起手,指尖沾着血,轻轻抚上魏无羡的脸颊,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弄疼了他。
“对不起……魏婴……”他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每说一个字都有血从嘴角溢出来,“我恐怕……要失言了……”
魏无羡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他想去捂蓝忘机后背的伤口,可那伤口太大太深,血怎么都止不住,染红了他整双手。
“不……不……蓝湛,你不要说话,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蓝忘机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哀伤:“我来之前……已将查到的所有证据,派人送往云深不知处……交予兄长了……他会带人来救你的……”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魏无羡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脸的轮廓刻进魂魄里。
“魏婴……答应我……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只手,缓缓垂落。
蓝忘机的眼睛,轻轻地阖上了。
“蓝湛……?”
魏无羡的声音在发抖。
“蓝湛……你醒醒……蓝湛!”
他摇晃着怀里的人,可蓝忘机没有任何回应。那张苍白的脸安静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像睡着了一样。可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他的手指不再温热。
魏无羡抱着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在地下空间中来回撞击,凄厉得不像人声,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在绝境中对天悲鸣。
江澄站在不远处,紫电还在他手中滋滋作响。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很快就被一抹狠厉取代。
“魏无羡,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他蓝忘机太碍事了。”
魏无羡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江澄。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江晚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想拿我去换你江家称霸仙门的梦?”
他没有等江澄回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蓝忘机安静的睡颜,伸手轻轻合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眸。然后,他摸到了蓝忘机手边落在地上的避尘。
剑光一闪。
魏无羡将避尘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蓝湛,我来陪你了。你要等等我。”
“魏无羡——!!”
江澄瞪大了眼睛,猛地冲上前去。可他离得太远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长剑划过魏无羡的咽喉,看着鲜血喷涌而出,看着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倒在蓝忘机身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自杀!!”
江澄站在两具尸体面前,浑身发抖。
他谋划了四年,布置了四年,用魏无羡的血养了四年的阵法——全毁了。阵法被蓝忘机毁,魏无羡死了,蓝忘机也死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不能让人发现蓝忘机的尸体在这里。蓝家的人一定会追查,他必须尽快处理掉……目前还是传讯给金宗主,他转身走了出去,他们的尸体目前在这地下是安全的蓝氏找不到。
可他忘了。
蓝氏嫡系子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牌,供奉在云深不知处的宗祠里。人死的那一刻,命牌便会碎裂。
同一时刻。
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正在书房中翻阅蓝忘机派人送回的证据。是一份详细的记录——江澄如何在夷陵带走魏无羡、如何将他囚禁于莲花坞地下的种种线索,以及蓝忘机这些年追查过程中搜集到的人证物证以及江澄和金光善在金陵台密谋的算计。
蓝曦臣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正要召集弟子前往莲花坞查个究竟,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泽芜君!不好了!含光君的命牌……碎了!”
蓝曦臣手中的卷宗跌落在地。
他愣在原地,足足三息没有说话。然后他猛地起身,腰间朔月应声出鞘,剑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召集所有蓝氏弟子,即刻出发——莲花坞。”
蓝曦臣赶到莲花坞时,没有贸然闯入。
他站在莲花坞大门外,闭目凝神,指尖一道灵光弹出,没入地下。
问灵。
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
他找到了。
蓝曦臣没有走正门,循着问灵的指引,绕过莲花坞的重重院落,来到那座偏僻的祠堂前。他推开祠堂的门,找到了暗道的入口。
他一路下行。
穿过长长的石阶,走过那道被破坏的石门,来到那处空旷的地下空间。
他看见了。
满地纵横的阵纹,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石门旁边,倒着两个人。
蓝忘机躺在血泊中,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没有气息。在他身边,蜷缩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人,脖颈上有一道致命的剑痕,手里还握着避尘。
蓝曦臣跪在弟弟的尸体前,浑身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蓝忘机染血的白衣上。
良久,他站起身来,走出地道,走出祠堂,站在莲花坞的广场上。蓝氏弟子已经列阵以待,而江氏弟子也闻讯赶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江晚吟。”蓝曦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出来受死。”
江澄从人群中走出来,脸上还挂着几分假惺惺的惊讶:“泽芜君,你这是何意?私闯我莲花坞,杀我江氏弟子……”
蓝曦臣没有跟他说第二个字的废话。
朔月出鞘。
剑光如虹,直取江澄咽喉。江澄仓促间挥动紫电格挡,却被那一剑蕴含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泽芜君!你疯了?!”
蓝曦臣一言不发,第二剑紧随而至。他的招式与平日截然不同,没有了那份儒雅从容,只剩下一往无前的杀意。每一剑都是搏命的打法,不留余地,不计后果。
江澄越打越心惊。
蓝曦臣的修为本就在他之上,如今又是以命相搏的姿态,他根本抵挡不住。十几个回合之后,他的防守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破绽。
蓝曦臣一剑刺穿他的丹田。
江澄低头看着自己腹部的剑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蓝曦臣面无表情地抽出朔月,江澄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
莲花坞水底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无数道漆黑的怨气从湖底喷涌而出,像一条条巨大的墨色触手,瞬间将江澄的尸体吞没。那些怨气中夹杂着无数冤魂的哀嚎声——有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不甘,有那九名被献祭的修士的怨毒,更有魏无羡四年来被放血抽打积累的冲天恨意。
怨气散去之后,地面上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而那些怨气并未就此平息。它们从莲花坞蔓延开来,席卷了整个云梦。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乱葬岗,沉寂了四年没有魏无羡镇压的怨气也爆发了,两股怨气汇合在一起,以不可阻挡之势扩散开来。
先是夷陵,然后是云梦,岐山,清河,金陵台——最后是姑苏。
怨气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没有了天道之子,没有了气运之子,这个世界失去了支撑它的两根支柱。
天空裂开了一道道黑色的缝隙,大地剧烈震颤,山河倒转。
世界,正在崩塌。
天道孩童的声音在东山之巅的风中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的疲惫与悲怆。
“我本就因为千年前那次大战陷入沉睡,没想到再次苏醒时,已是世界将倾之际。”
“我用最后的能量让时空回溯。只是能量所剩无几,我只能将你从陈情界召唤而来,又将时间回溯到魏长泽与藏色散人遇害的那一刻。我只能带回他们的魂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变得透明的双手:“回溯之后,我连形态都稳不住了。随时都会消散。”
魏婴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的魏无羡会如此凄惨,连蓝忘机也死了,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而这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天道孩童,独自背负了这一切,撑到了最后一刻。
“异世界的天道之子,”天道孩童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中带着最后的恳托,“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魂体,就交给你了。”
“我知道你会言灵术,言出法随。让他们复活即可。我之前已将剩余的自身功德之力全部渡给了你们。”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红彤彤的果子,托在掌心,递到魏婴面前。
魏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果子和他家蓝湛当初给他吃的一模一样。
孕灵果。
“这是孕灵果,”天道孩童说,“替我交给这个世界的魏无羡。等他碎丹成婴之后,便会直接继承天道权柄,成为新的天道。蓝忘机会成为气运。他们二人,将共同掌管此间天地。”
天道孩童说完这句话,身形已经开始消散。
他的双脚变成了点点流光,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风中。
魏婴抱着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魂体,手中握着那两枚温热的孕灵果,红着眼睛看着天道孩童一点一点消失。
天道孩童最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谢谢你。”
然后,他彻底消散了。
东山之巅的风还在吹,云海还在翻涌,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群山之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紫色的余晖。
魏婴独自站在山顶,一手握着两枚孕灵果,一手护着怀中两道温润的魂体。1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