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湛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在空中回荡——
“吾说,此身之脉络,当如江河奔涌,再无阻滞;
吾说,此心之魔障,当如烟云消散,再无痕迹;
吾说,此丹之归处,当如日月归天,再不分离。”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蓝湛掌心中的那颗金丹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灵盖的位置直直灌入魏无羡的体内。
魏无羡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像是被一道雷霆击中。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太过汹涌,像是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江河终于找到了出口,疯狂地涌入他干涸已久的经脉之中。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撕裂了,又重新愈合了——那颗金丹正在他的体内寻找自己的位置,正在重新与他的经脉建立连接。
蓝湛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变得有些吃力了——
“吾说,此丹既归,当自行运转,生生不息;
吾说,此身既复,当百邪不侵,万法不破;
吾说,此人既立,当顶天立地,再无人可夺其志、毁其道、断其途。”
金色的法阵开始缓缓旋转,发出嗡嗡的低鸣声。
魏无羡体内的那颗金丹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开始自主地转动起来,一圈,两圈,三圈——每一次转动,都有更多的灵力从金丹中释放出来,沿着他的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些干涸了几年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地,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丝灵力,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声。
蓝忘机站在墙角,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魏无羡的脸,他看到魏无羡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看到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魏无羡脸上见过的表情——那是安宁。
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符文一道一道地消散在空气中。
蓝湛收回双手,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但他仍然稳稳地站着,没有让自己露出半分疲态。
静室中恢复了安静。
魏无羡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的丹田之处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金丹在自行运转的标志。
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常时间缺乏灵力滋养的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健康的红润。
过了许久,魏无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慢慢地握紧,又松开。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他的丹田处缓缓流转,像是心脏在跳动一样,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有金丹了。
他真的重新拥有金丹了。
他抬起头,看向蓝湛,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成了一句:“……谢谢。”
蓝湛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好好适应。接下来几天,你会需要时间来重新掌握这股力量。”
说完,他便推门出去了,将这里留给他们二人。
静室中只剩下了魏无羡和蓝忘机两个人。
魏无羡还坐在蒲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一团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金色光芒。
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也不知道是在对蓝忘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竟然真的有金丹了。”
蓝忘机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替他擦掉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水光。
“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似的,“我知道。”
魏无羡的眼泪却越擦越多,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道:“蓝湛,我有金丹了,我又可以和你比剑了!”
蓝忘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然后低头,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魏婴莫哭。”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安抚的温度,“恢复金丹是喜事,再哭下去眼睛会难受的。”
魏无羡被他这一亲,愣了一下,耳根子唰地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使劲吸了两下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蓝湛,走,我们去外面!我想好好试试金丹,我现在又可以御剑飞行了!”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往外冲。
蓝忘机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行。”
魏无羡回头瞪他:“为什么?”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现在天黑了,御剑飞行不方便。明日我陪你可好。”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了看窗外确实已经黑透了的天色,又想起了云深不知处的宵禁规矩,最终还是泄了气。
“……好吧。”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但屁股上像是长了钉子一样,坐不住,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掌心里的金光,一会儿又抬头看看窗外,嘴里嘟嘟囔囔的:“就一晚……就忍一晚……明天就能飞了……”
蓝忘机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拆穿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魏无羡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丹田的位置,那里头有一颗金丹正在缓缓转动,带着温热的力量,一下一下地,像是心跳一样。
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真好。
真的,真好。
蓝忘机静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内室墙角的水盆架旁,试了试壶里的水温,又拎起角落里的木桶出了门。不多时,他提着半桶热水回来,倒进浴桶里,又来回跑了两趟,兑好了冷热,试过水温,这才走了过来。
“我去给你拿一套换洗的里衣。”他说着,转身走到柜前,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里衣,是自己还没穿过的新衣料子,放在浴桶旁的矮凳上。“魏婴,你去内室先洗漱沐浴吧。”
魏无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蓝忘机的语气轻柔:“今日你经历了太多,需要好好泡一泡,舒展一下。”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灰、染了汗、皱巴巴的外袍,又看了看内室矮凳上那套干净整洁的白色里衣,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该好好洗一洗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嗯。”
蓝忘机没有再说什么,牵着魏无羡的手将他带入内室,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脚步声渐远。
内室中只剩下魏无羡一个人,和一桶冒着热气的水。
他慢慢走了过去,走到浴桶边,伸手探了探水温——不烫也不凉,刚刚好。他不知道蓝忘机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水温调得这么准的,就像他不知道蓝忘机是怎么看出他此刻需要的不仅仅是一颗金丹,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可以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的地方。
他脱了外袍,跨进浴桶里,整个人沉进热水中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脖颈,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温暖的怀抱里。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丹田处那颗金丹缓慢而沉稳的转动,感受着热水一点一点渗透进他被疲惫和悲伤绷紧的肌肉里。
这一天真的太长了。
他在心里想。
长到他差一点就走不出来了。
但他现在坐在这里,泡在热水里,丹田里有金丹在转,内室外有蓝忘机在守着。
他弯了弯嘴角,把头靠在桶沿上,任由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真好。
真的,很好。
蓝忘机在外间听着内室传来的水声,耳根悄悄泛上了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道早已抚平的褶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真好。
他的那个少年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