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的夜,没有尽头。
十倍反噬的共情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刷着每一个人的神识。
广场上已经没有人还能站着。有人蜷缩在地上抽搐,有人抱着头来回翻滚,有人满脸是泪地喊着某个名字,有人疯疯癫癫地对着空气又哭又笑。
下方的人能有多少是干净的?几乎都沾染了孽障,能参加围剿的有几个是好人。
蓝曦臣和聂明玦依旧被倒悬在半空中,头下脚上,动弹不得。
下方的惨状一览无余。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宗主们,此刻像一群被掀了窝的蚂蚁,狼狈、丑陋、不堪。
有人抱着金光善的尸体嚎啕大哭——不是伤心,是恐惧,是发现自己追随了一辈子的人原来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之后的崩溃。
也有人对着金光瑶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吐口水,踢上几脚,骂几句脏话,仿佛这样就能撇清自己与他的关系。
聂明玦倒吊着看着下方的一切,沉默了很久,得到一个结论,才哑着嗓子开口:“曦臣啊……”
蓝曦臣倒吊着,费力地应了一声:“嗯?”
“你们家忘机,”聂明玦说,“往后是千万不能得罪啊。否则后果很严重。”
蓝曦臣苦笑了一声。他此刻的形象实在谈不上雅正——头发倒垂下来,脸因为充血而涨红,衣袍也有些不整。但他还是认真地回了一句:“大哥,不能得罪的不是忘机,是魏公子。”
聂明玦皱了皱眉:“魏无羡?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又不能得罪了?”
蓝曦臣没有解释。
他没法跟聂明玦解释——他们现在加倍的体验,是忘机替他家媳妇也就是红衣魏公子出气的,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之前红衣魏公子是在和忘机告状,那是一个极度宠媳妇的主啊!所以得罪忘机,最多挨一顿揍。得罪魏公子,那你就要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但这话跟聂明玦说没用。聂大哥是大直男,说了他也不理解。
蓝曦臣叹了口气,对着空荡荡的夜空喊了一声:“忘机啊——兄长知道错了,脑中的水也倒干净了——你什么时候能来将兄长放下去啊?现在这样简直是非人一般的承受啊!”
没有人回应他。
下方的人群中,江澄是最安静的一个。
他没有疯,没有喊,没有哭。他只是趴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他的金丹已经在体内自爆了,金色的碎片在他经脉中四处冲撞,又一点点沉寂下去。他感知不到灵力了,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但他还没有晕过去。
十倍共情之下,他反复体验着莲花坞被毁的那一夜——紫色的闪电,冲天的火光,虞夫人的怒吼,江枫眠倒下的身影。然后是剖丹的痛苦,那种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挖走一部分的剧痛,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咬着牙撑着,撑到牙龈渗出血来,撑到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最终还是没有撑住。
金丹碎裂的那一刻,他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向前栽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还在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魏无羡……忘恩负义……我阿姐当初……是如何对你的……”
这句话他念叨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金丹碎了,哪怕意识涣散了,嘴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
没有人理会他。
金光善和金光瑶早就死了。
乱军之中,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不知是谁补的刀。
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对父子已经倒在了血泊里,身上被捅了十几个窟窿,死得不能再死了。
金光善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金光瑶的脸被砍得面目全非,只能从那身染血的金色衣袍辨认出他的身份。
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得到安宁。
有人路过他们的尸体时,仍要狠狠地踹上一脚,或者啐一口唾沫。
怨恨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如果不是金光善和金光瑶煽动围剿,他们根本不会来这鬼地方,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转移到了两具已经不会说话的尸体上。
静室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晚膳已经布好了。蓝湛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菜色清淡为主,兼顾了魏婴的口味——一碟小菜放在他手边,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温度刚好。
魏婴坐在榻边,端着一碗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眉眼间全是满足。蓝湛坐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夹一筷子菜放到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魏婴喝了两口汤,忽然想起什么,歪头凑到蓝湛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
蓝湛听完,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回了一句:“晚点回房间再说。”
魏婴嘿嘿一笑,像是偷到了什么便宜,又坐回去继续喝汤,脚尖在桌下轻轻晃了晃。
蓝湛垂下眼,将他面前的汤碗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蓝湛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魏婴碗里。魏婴低头一看,是他最爱吃的笋片炒肉,顿时眉眼弯弯,笑嘻嘻地转过头来,对着蓝湛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夫君。”
蓝湛执筷的手一顿。
他没说话,也没转头,但耳根那抹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脖颈。
魏婴见他这副反应,笑得更欢了,故意又补了一句:“夫君夹的菜就是好吃。”
蓝湛沉默了两息,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婴婴,好好吃饭。”
魏婴心满意足地收了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偷到了葡萄的狐狸。
这声“夫君”,却让旁边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魏无羡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他的耳根先是泛红,然后那红色像火烧一样蔓延开来,爬满了整张脸,连脖子都没能幸免。
他不敢抬头。
因为他一抬头就会看见对面的蓝忘机。
而蓝忘机——
蓝忘机端坐在那里,姿态依旧是端正的、雅正的、无可挑剔的。但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碗中的米饭上,仿佛那碗饭突然变成了什么值得钻研的学问。
魏无羡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自己的脸反而更烫了。他赶紧低下头,胡乱扒了一口饭,结果呛到了,别过脸去咳了两声。
蓝忘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将桌上的茶杯推到了他手边。
魏无羡愣了一下,低低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敢看他。
对面的魏婴目睹了全程,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咬着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魏无羡,又看了看蓝忘机,然后转过头来,对着蓝湛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你看他俩。”
蓝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示意他少管闲事、多吃东西。
阿苑扒了几口粥,忽然停下勺子,皱着眉头,一脸困惑地看了看左边的魏婴和蓝湛,又看了看右边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奇怪……我还没吃饱,怎么感觉好撑啊?”1
满室寂静了一瞬。
魏婴率先笑出声来,笑得东倒西歪,差点把汤碗打翻。蓝湛眼疾手快扶住了碗沿,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浅浅的无奈。
魏婴笑够了,指着阿苑对蓝湛说:“听见没有,小阿苑说我们撑到他了。”
蓝湛面不改色对阿苑道:“食不言。”
魏婴笑得更厉害了。
魏无羡低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蓝忘机端坐着,面色如常,只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
阿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更加困惑了。但还是乖乖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