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也有蓝湛

用完早膳，蓝湛带着魏婴回客栈房间，亲自给魏婴换了一套衣服。

那是一件石榴红的衣裙，料子是今早在成衣铺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轻薄柔软，触手生温。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银线云纹，腰间的系带设计得比寻常衣裙宽些，恰好妥帖地托住隆起的小腹，既不会勒着，又显得身段修长。

魏婴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忍不住笑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蓝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他身后，透过铜镜看着镜中人，目光里有一种极少流露的满足。

他伸手替魏婴理了理领口，又将一枚白玉佩系在他腰间，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才轻轻点了点头。

魏婴被他这副认真又满意的模样逗乐了，转过身来拉住他的手：“好了好了，知道你眼光好。走吧，逛夷陵去。”

蓝湛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出了房门。

说是牵着，其实更像是扶着——下台阶时蓝湛的手始终虚虚拢在魏婴腰侧，走到平地上也没松开，自然而然地往下滑了半寸，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魏婴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整个人往蓝湛身上歪了歪，嘟囔了一句“好晒”。蓝湛二话不说，侧身替他挡住了大半日光，另一只手已经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柄油纸伞，啪的一声撑开，稳稳罩在魏婴头顶。

魏无羡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把伞是新的，竹骨清秀，伞面上绘着几枝淡墨的兰草，一看就是今早新买的。蓝湛撑伞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左手撑伞，右手揽腰，伞面微微朝魏婴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浑然不在意。

夷陵镇的街道不算宽敞，两旁摆满了各色摊贩，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零嘴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魏婴今日换了身石榴红的衣裙，走在人群中本就扎眼，再加上身旁跟着一个白衣胜雪的蓝湛，两人并肩而行，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魏婴浑然不觉似的，走了一会儿就开始犯懒。

先是脚步慢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往蓝湛身上靠，几乎是把一半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蓝湛也不吭声，顺势收紧了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将他带得更近了些，低声问：“累了？”

“有一点。”魏婴老实承认，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蓝湛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魏婴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喂，蓝湛，街上这么多人——”

“无妨，我抱我家婴婴，无人敢说。”

蓝湛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抱着人大步往前走，面不改色。魏婴挣扎了两下就不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耳根有点红。

魏无羡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蓝忘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蓝忘机面无表情地走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前方那两个人的背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无羡收回视线，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抱一下吗。他也会抱。他又不是没有蓝湛。

……好吧，他确实没有。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的心情更差了。

前方的蓝湛抱着魏婴走了一段路，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前停了下来。魏婴从他怀里探出头，闻了闻空气中的焦糖香气，眼睛一亮：“蓝湛，我想吃那个。”

蓝湛把他放下来，让他站稳，然后掏钱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剥开一颗，吹了吹，递到魏婴嘴边。魏婴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次。”

蓝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低头剥第二颗。

魏无羡站在三步开外，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酸意越来越浓。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旁边摊子上的陶笛，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

蓝湛剥栗子的动作很利落，拇指和食指一捏，壳就裂开了，金黄色的果肉完整地脱出来。他每剥好一颗就喂给魏婴，偶尔魏婴也喂蓝湛吃一颗，两人分食一包栗子，明明是很普通的举动，却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亲昵。

魏无羡咬了咬嘴唇。

他也有蓝湛。他身边的这个也是蓝湛。可是他和这个蓝湛之间，别说喂栗子了，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尴尬。蓝忘机从来不会主动靠近他，每次他凑上去，对方要么皱眉，要么转身就走，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想到这里，魏无羡的眼神黯了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找虐。明明可以在客栈里睡觉，偏偏鬼使神差地跟了上来，结果一路上净看别人恩爱，自己像个多余的。

蓝忘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目光没有落在蓝湛和魏婴身上，而是落在身边的魏无羡身上。

他看着魏无羡先是偷瞄那对道侣，然后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踢石子，整个人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草。蓝忘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向来不善言辞。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用沉默应对一切。高兴时不说话，难过时不说话，生气时更不说话。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压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日积月累，连他自己都忘了该怎么表达。

可是现在，他看着魏无羡失落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想改。

他不想再让魏婴误会了。

不想让魏婴以为他讨厌他。

不想让魏婴像现在这样，明明就在他身边，却露出那种“我不配”的表情。

蓝忘机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他看了看那一串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这个……怎么卖？”

摊主报了个价。蓝忘机付了钱，接过一串糖葫芦，握在手里，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魏无羡面前，停顿了片刻，然后把糖葫芦递了过去。

魏无羡正低着头出神，忽然眼前多了一抹红色，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蓝忘机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耳根微红，表情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事情。

“魏婴，给你。”他说。

几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

魏无羡愣住了，眨了眨眼，看看糖葫芦，又看看蓝忘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给我的？”

蓝忘机点了点头，没有解释，直接把糖葫芦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就走，步伐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魏无羡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举起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鼻子有点酸。

前方的蓝湛已经把一包栗子喂完了，正低头帮魏婴擦手指上的碎屑。魏婴一抬眼，正好看见魏无羡握着一串糖葫芦发呆，又看见蓝忘机快步走开的背影，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破。

“走吧，”魏婴拉了拉蓝湛的袖子，“再去前面逛逛，我想给阿苑买点东西。”

蓝湛点了点头，重新牵起他的手。

一行四人走走停停，逛了大半个夷陵镇。魏婴买了不少东西——几匹柔软的棉布，一罐蜂蜜，一包红枣，几斤小米，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药材和日用品。蓝湛全程跟在他身后，负责付钱和拎东西，偶尔在魏婴弯腰费劲时伸手扶一把，或是把他从拥挤的摊贩前护到怀里，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已经做了无数遍。

魏无羡跟在后头，手里攥着那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看着蓝湛又一次把魏婴从人群里捞出来、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挤歪的发簪，心里那股酸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蓝湛。”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蓝湛不会这样对他。

至少现在不会。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听见了那句嘀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只是悄悄地往魏无羡身边靠近了半步，近到两人的衣袖几乎相触，又在魏无羡察觉之前退了回去。

他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没关系。不会的他可以学。他们之间的误会也会解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