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吹动魏婴的红裙。
方才那一番话说下来,他已经把温情一脉的恩情、剖丹换丹的始末、乱葬岗的三个月,全都摊在了所有人面前。底下那些仙门百家,有人沉默,有人低头,有人面色复杂地交换着眼神。
但魏婴没有再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夜色中,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地方。
他忽然在想——如果当初蓝湛没有因为那场意外变成袖珍大小,他也没有因此提前退出江家,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在那个世界里,按部就班地走着那条路?会不会有一天,他也被逼到绝境,走上和魏无羡一样的路?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想去想那个答案。
因为他现在很好。他有蓝湛,有师父,有大师兄,有孩子,有一个完整的家。
可越是这么想,他就越想他。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怀抱,想他板着脸给自己披外衣的样子,想他明明担心得要死却故作镇定的模样。
魏婴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覆在上面,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怎么办?
他想他的蓝湛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额间那道天道印记忽然亮了一下。
起初只是一闪,像星光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但紧接着,那道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魏婴的眉心蔓延开来,在他面前凝聚成一道金色的光门。
光门悬在半空中,通体流转着温润的金色光华,像是有人用月光和日光一起编织而成。
底下所有人都看到了。
仙门百家齐齐抬头,目光落在那道凭空出现的金色光门上,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困惑。
“那是什么?”
“金光……从哪里来的?”
“是那个红衣妖女!”
金光善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虽然不知道这道光门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不能让它继续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使了个眼色。
金光瑶站在他身侧,接收到那个眼神,微微颔首。他面上依然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诸位道友,此女来历不明,言语怪异,句句挑拨离间,意在动摇仙门根基。若任其继续妖言惑众,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有人互相交换着犹疑不定的眼神。方才被魏婴那番话压下去的敌意,在金光瑶这番隐晦的引导下,又重新冒出了头。
“她说那些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是啊,空口无凭……”
“再说了,就算江枫眠真做过那些事,那也是江家的家务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女,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喧哗,喧哗中夹杂着几声高喊——
“拿下她!”
“不能让这个妖女跑了!”
“她肯定是温氏余孽的同党!”
魏婴坐在屋顶上,听着底下那些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道金色光门上,眼底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期待。
魏无羡却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跨到魏婴身前,将他挡在自己身后。他手中握着那支通体漆黑的陈情,目光凌厉地扫过底下蠢蠢欲动的人群,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我看谁敢。”
蓝忘机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避尘已经出鞘半寸,寒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过。他站在魏无羡身侧,与魏无羡并肩而立,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将身后的红衣孕夫严严实实地护在了中间。
底下的人被这两人的气势慑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有不怕死的声音冒了出来:“魏无羡!你还护着她?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说不定就是他姘头!”
“挺着个大肚子还敢出来招摇,真是不知廉耻!”
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陈情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
那道金色光门之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声音。
“婴婴,你能听到吗?”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夜风,穿透了底下的嘈杂喧哗,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低沉,清冽,带着一丝克制的急切。
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落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婴也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金色光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一个“蓝”字刚出口,又赶紧咽了回去,硬生生改了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撒娇:“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来,底下的仙门百家集体懵了。
夫……君?
这个红衣妖女,是有夫君的?
魏婴可不管底下那些人怎么想。他委委屈屈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七分告状的意味:“夫君,我现在在不夜天的楼顶上,底下全是仙门百家,他们要围剿我呢,说我是妖女,说我妖言惑众,还要把我拿下——”
他说着,还故意吸了吸鼻子,听起来可怜极了。
“还有,我大师兄,跟我认识的那个大师兄完全不一样。他好坏啊,刚才还被别人撺掇来打我。还有,我没看见师傅,估计师傅没来。”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底下的人更是面面相觑。
大师兄?什么大师兄?
蓝曦臣站在人群中,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红衣女子口中的“大师兄”,似乎在说他,可能是错觉。
而魏无羡站在魏婴身前,听着这番话,嘴角抽了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人是在撒娇告状。
不过他口中的“大师兄”是谁?他为什么说“跟我认识的大师兄完全不一样”?
魏无羡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金色光门中又传来了声音。
“婴婴莫难过。再等等,我很快就会过来。你先要照顾好自己。”
那声音温柔极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魏无羡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有些耳熟。非常耳熟。可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蓝忘机却站在一旁,耳朵已经红透了。
因为他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叫他“婴婴”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个世界的自己,娶了这个红衣魏婴。而这个红衣魏婴口中的“夫君”,就是那个世界的蓝忘机。
蓝忘机垂下眼帘,耳尖的热度久久不退。
魏无羡却没注意到蓝忘机的异样。他回过神来,冲着那道金色光门喊了一句:“喂,对面的那个!你怎么能让你媳妇大着肚子一个人到处乱跑?这里可是很危险的!你这个做夫君的一点都不合格!”
魏婴:“……”一阵无语。
蓝忘机也被魏无羡这个脑回路整蒙了,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金色光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笑意:“你是魏婴?”
魏无羡一愣:“啊?对啊,我是。”
“那他肯定在你旁边。”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的声音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
“我知你在。你所思所想,所念,最后皆所成。”
短短一句话,落在夜风中,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魏无羡的心湖。
魏无羡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句话是对那个红衣魏婴说的,他却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将这句话听得分明,这句话是和他说的。
他所思所想,所念,最后皆所成。
蓝忘机的眸光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悄然融化。
魏婴看着他们两个的反应,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然后冲着光门甜甜地应了一声:“夫君,我等你哦。你说的话他们都能听见,等你来了我们再说。一定要当心,实在不行就等我回去——我在这边很安全的,况且也没人能伤得了我。”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所有的人,嘴角那抹笑意带着几分傲然和不屑。
底下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道金色光门在他说完之后,光华渐渐敛去,最终消散在夜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幻觉。
蓝曦臣站在人群中,脸色变了又变。
他听出来了。
那道声音,是忘机。
不是站在屋顶上的那个忘机——是另一个忘机。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句“婴婴”,那声“夫君”——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真相:眼前这个红衣孕妇,是忘机的妻子。
可是……
蓝曦臣的目光在魏无羡和魏婴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张脸,分明就是魏公子。可是魏公子明明是男子,男子如何能怀孕?而且这个魏婴明显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魏婴——他认识的那个魏婴正站在屋顶上,一脸茫然地看着那道消失的光门。
那这个魏婴是从哪里来的?他为什么会怀着忘机的孩子?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蓝曦臣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而魏婴,在光门消失之后,收起了方才那副撒娇的姿态。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冷。
他看向底下那群神色各异的仙门百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了,我夫君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字字清晰——
“他说我所思所想所念最后皆所成,他知道这句话蓝湛是说给这个世界蓝忘机听的。那我现在就在想——你们这群人,是不是也该好好清算一下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金光善身上,又缓缓移到金光瑶身上。
“方才不是有人说我是妖女吗?不是说要拿下我吗?”魏婴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寒意,“那在拿下我之前,不如我们先聊聊——金家主圈养妖兽、以活人炼尸的事,还有金光瑶暗中挑拨、设计穷奇道截杀、推动温宁金麟台行凶的事——你们觉得,从哪一件开始说起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