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的声音在夜风中缓缓铺开,像一幅被尘封多年的画卷,一点一点地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监视的人认出了蓝氏的服饰,认出了蓝先生带着两个侄子在夷陵。小蓝二公子碰巧在巷口深处遇见了小魏无羡,把手里的拨浪鼓送给了他,要带他回家。小魏无羡接过拨浪鼓,答应了。”
魏无羡的呼吸猛地一窒。
“当时监视的人以为小魏无羡就要被带走了。哪知道小蓝二公子让他在这里等着,他去叫兄长和叔父。就趁这个空当,他们放出狗,把小魏无羡吓回了破庙。”
魏婴的声音低了几分。
“小魏无羡手上还死死抓着那个拨浪鼓。”
魏无羡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一段。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段故事。
他和蓝湛之间,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面了。蓝湛给过他一个拨浪鼓,蓝湛想带他回家。如果当初没有被吓跑,如果蓝湛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等着,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岁以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他记得破庙里的冷风,记得饿肚子的滋味,记得狗追着他跑的恐惧。但不记得那个拨浪鼓,也不记得那个给他拨浪鼓的小哥哥。
蓝忘机站在他身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几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魏婴继续说道。
“从那次以后,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小魏无羡了。江枫眠把他赶到了其他地方。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到五年后,江枫眠才出现在他面前。”
“江枫眠对小魏无羡说,他是故人,这五年一直在找小魏无羡,说魏长泽是他兄弟,他来带他回家。”
魏婴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就这样,江枫眠把小魏无羡带回了云梦。”
“江枫眠安排小魏无羡和江晚吟住在一起。江枫眠说,以后他是江叔叔,小魏无羡是他大弟子,江晚吟是你师弟,江厌离比你大,就叫师姐。”
“江晚吟养了几条狗,也是江枫眠故意让江晚吟养的——因为小魏无羡怕狗。等小魏无羡到了莲花坞,就让江晚吟把狗送走,好让江晚吟给小魏无羡留个好印象。”
江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枫眠和虞紫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魏无羡受罚的时候,就让江厌离去关心他,也不给请医师,就这样江厌离照顾这个弟弟。就这样过了八年。”
魏婴的声音越来越冷。
“云梦的谣言,是江枫眠故意刺激虞紫鸢,让她散播出去的。这样魏无羡离开云梦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江枫眠用温情,把他和江氏捆绑在一起。”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
那些方才还在叫嚣着要围剿夷陵老祖的人,此刻全都沉默了。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江枫眠——那个被誉为“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江宗主,那个在仙门百家中口碑极佳的江氏家主——竟然是这种人?
利用一个四岁的孤儿。
设计让他怕狗。
制造谣言断他退路。
用恩情把他绑死在江氏。
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的儿子培养一个死侍。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但魏婴的话条理清晰、细节详实,不像是编造的。更何况,魏无羡怕狗这件事,整个修真界都知道——如果真的是天生怕狗,那方才那段关于被狗咬伤的往事,又该如何解释?
魏婴没有理会底下的骚动。他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
“直到魏无羡入姑苏听学,认识蓝氏忘机。”
他顿了顿。
“看见他,下意识想靠近——也许就是因为当初那个小哥哥的身影和装扮,一直留在心底吧。”
魏无羡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蓝忘机。
蓝忘机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相遇,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终于落在了彼此身上。
那个六岁就想带他回家的孩子。
那个四岁就接过他拨浪鼓的孩子。
原来他们那么早就见过面了。
原来那份莫名的亲近感,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魏无羡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蓝忘机握着他手腕的手,从手腕滑到了他的手心,十指相扣。
这一次,魏无羡没有挣开。
魏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但他没有让这份温情持续太久——他还有话要说。
他重新看向底下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了江澄身上。
江澄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带着戾气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紫电彻底熄灭了光芒,像一条死蛇一样垂在他腰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气势。
魏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江晚吟,你现在还觉得,是魏无羡欠你的吗?”
江澄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抬头。
“你恨了他这么多年,怪他害死了你父母,怪他毁了莲花坞,怪他让你失去了一切。”魏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江枫眠的算计,魏无羡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莲花坞。他不会成为你的师兄,不会替你挡灾,不会为了帮你而走上鬼道,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本来可以有另一种人生的。”
魏婴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如果当初蓝忘机成功把他带走了,他会去云深不知处。他会在蓝家长大,会被蓝先生教成一个小古板,可能会变成一个整天板着脸的小蓝忘机——但也可能,他会过得比现在快乐得多。”
蓝忘机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会怕狗,不会被人算计,不会被当作死侍来培养。”魏婴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他会有蓝忘机陪着他长大,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魏无羡愣住了。
如果当初蓝湛成功把他带走了——
那他会和蓝湛一起长大吗?他们会一起去后山抓兔子吗?会一起抄家规吗?会一起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吗?蓝湛会不会教他弹琴,他会不会缠着蓝湛带他下山玩?
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得不像真的。
魏婴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江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可惜,没有如果。”
“你父亲亲手毁掉了这种可能性。他为了给你培养一个死侍,毁掉了一个孩子的一生。”
“江晚吟,你享受着这份算计带来的好处——你有一个替你背黑锅的师兄,有一个替你挡刀的护卫,有一个被你恨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真正怨过你的兄弟——你却反过来怪他欠了你?”
魏婴摇了摇头。
“你不配。”
他说完,目光转向下方的仙门百家,声音朗朗:“你们不都是好奇——魏无羡为何如此护着温情一脉吗?”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又把头转回江澄身上。
江澄的心中警铃大作。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不能让这个妖女再说下去了。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要把魏婴的话强行压回去:“妖女!你给我闭嘴!”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妇,挺着个不知道谁的野种,在这里妖言惑众!你说我父亲算计他?我父亲把他从破庙里带回来,给他吃给他穿,教他本事——他魏无羡能有今天,全是我江家给的!”
“你呢?你跟魏无羡什么关系?穿成这样,挺着肚子跑来替他出头——怎么,他也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爹?还是说你们两个早就勾搭上了,你怀了他的种,所以才这么卖力地替他说话?”
底下的仙门百家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魏无羡的脸色沉了下来,握着蓝忘机的手收紧了几分。蓝忘机的目光也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骤然降低了几度。
但魏婴没有生气。没必要疯狗咬你一口,你去咬疯狗一口。
他静静地听着江澄骂完,等到对方喘着粗气停下来,才缓缓开口。
“江晚吟,你说完了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说我编造——那我问你几件事。”
“温情有没有救过你的命?”
“你父亲是不是说寻找故人之子用了五年时间才找到了他——云梦与夷陵的距离,需要五年吗?”
“魏无羡到莲花坞之前,你是不是养过几条狗?那几条狗,是不是在你见到魏无羡之后就被送走了?”
“你只需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江澄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想要反驳,想要否认,想要说这些都是假的——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魏婴说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是真的。
他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有说服力。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魏婴看着江澄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江晚吟,你知道魏无羡为什么要护温情一脉,对不对?可是你面对仙门百家把脏水往魏无羡身上泼的时候,你从来不澄清,也不解释,甚至还帮他揽罪名。”
江澄的瞳孔猛地一缩。
“甚至在金陵台,蓝忘机都替魏无羡说话了,可是你呢?闷声不吭。”魏婴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的时候我甚至都怀疑,你是不是金光善的私生子——要不然怎么他指哪你打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仙门百家,最后落在了人群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比如——当年莲花坞覆灭之后,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你明明当年金丹被毁,又是如何被修复的?”
江澄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的脑海里翻涌着当年的一幕幕——温氏的血洗、被化去的金丹、昏迷中感受到的那股温热的力量、醒来后重新凝聚的灵力……
他从来没有细想过那股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或者说,他不敢细想。
魏婴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逼问。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晚吟,你的金丹,是魏无羡剖给你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不夜天的夜空之上。
全场死寂。
江澄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旁边的金家弟子想要扶他,被他一把甩开。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却已经来不及弥补的人,连哭都哭不出声来。1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