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消停了没两天,魏无羡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起因是他饭后在静室门口的庭院里消食,正好撞见聂怀桑给柳莹莹递茶。
本来递茶这种事再寻常不过,但聂怀桑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瞬,柳莹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恰好碰上了他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缩手,茶水差点洒了,又同时伸手去扶,结果两只手又在杯子上叠在了一起。
聂怀桑的耳朵红透了。
柳莹莹低着头,耳根也在发烫。
魏无羡靠在门框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哟。有情况。
他转身走回庭院的石桌旁坐下。
蓝忘机正坐在那里翻一本书,面前摆着一壶茶。
听见脚步声,蓝忘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看见他脸上挂着那种要搞事的笑。
“怎么了?”蓝忘机问。
“没事。”魏无羡往石凳上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眯眯地喝了一口,“就是觉得日子太清净了,得找点乐子。”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翻书,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当天晚上,魏无羡躺在榻上,盯着帐顶想了半天,忽然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蓝忘机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还不睡?”
“想点事情。”魏无羡随口应了一句,咬着笔杆琢磨了一会儿,在符纸上画了几笔,又停下来想了想,又画了几笔。
“这是什么符?”蓝忘机问。
“牵机引。”魏无羡头也不抬,“改良版的。”
“做什么用?”
“让两个人不小心撞到一起。”魏无羡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纸,越想越好笑,没想到如今居然用来撮合聂怀桑和柳莹莹谈恋爱。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看清了符纸上的纹路,也认出了这东西原本的用途。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魏无羡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聂怀桑来找魏无羡,说要陪他去后山走走。魏无羡满口答应,出门前顺手把那张符纸折成一个小三角,揣进了袖子里。
蓝忘机自然也跟去了。
四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走。柳莹莹走在最前面,聂怀桑跟在她身后,魏无羡和蓝忘机走在最后面。魏无羡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捻了个诀。
前面的路面上凭空多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柳莹莹踩上去,脚下不稳,身子朝旁边歪了一下。聂怀桑下意识伸手去扶,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吧?”聂怀桑问。
“没事。”柳莹莹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头,“刚才没注意。”
聂怀桑松了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继续往前走,但聂怀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脚边的路面上,像是在替她看着前面的路。
魏无羡在后面看着,嘴角压都压不住。他侧头看了蓝忘机一眼,蓝忘机也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了然,什么也没说,但眼底含着笑意。
当天下午,魏无羡又换了花样。
这一次是在藏书阁。柳莹莹说要找一本医书,聂怀桑自告奋勇帮她找,说藏书阁的书架太高,她够不着上面的。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聂怀桑仰着头找书,柳莹莹站在他身后等着。
魏无羡站在门口,蓝忘机站在他身旁。魏无羡没有动符纸,而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去。
书架顶层的一本书忽然滑了出来,直直往下掉。聂怀桑伸手去接,身体往后仰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柳莹莹。柳莹莹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腰——扶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松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聂怀桑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本掉下来的书,脸涨得通红。
柳莹莹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没关系。”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无羡在门口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聂怀桑回头看见他,他才装作刚到的样子,一脸无辜地问:“书找到了吗?”
聂怀桑把那本书往柳莹莹手里一塞:“找到了。”
魏无羡转身往外走,蓝忘机跟在他身后。走出藏书阁,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自己都觉得好笑——言灵术,上一次用是对付温若寒本人,一次是对付温氏大军。堂堂大杀招,用在让书从架子上掉下来。
“蓝湛,”他小声说,“你说温若寒要是知道我拿言灵术干这个,会不会气得连夜杀到云深不知处来?”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进不来。”
魏无羡嘿嘿一笑。
第三天,魏无羡又换了新花样。
他趁着午饭后大家都在庭院里坐着,说想听聂怀桑讲讲他见过的风土人情。
聂怀桑推脱不过,只好硬着头皮讲。讲到一半,魏无羡忽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
蓝忘机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扶住他的肩膀:“婴婴,怎么了?”
“肚子有点紧,可能走多了。”魏无羡皱着眉,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蓝湛,你扶我回屋躺一会儿吧。”
蓝忘机扶着他站起来。魏无羡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聂怀桑和柳莹莹说:“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我。”
蓝忘机扶着他进了屋,关上门,确认那两个人看不见了,魏无羡立刻直起了腰,脸上的痛苦表情一扫而光,换成了一脸得意的笑。
蓝忘机看着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反而把他往身边带了带,低声道:“演得不错。”
魏无羡笑得更得意了。
第四天,聂怀桑终于觉出不对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未免也太巧了——每次他和柳莹莹单独相处的时候,总会发生点什么意外,而这些意外的共同点是,魏无羡都在场。
他找到魏无羡,把人拉到庭院角落,压低声音问:“魏兄,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什么手脚?”魏无羡一脸无辜。
“就是……”聂怀桑张了张嘴,耳朵先红了,“这几天我和柳姑娘之间,老是出些意外……”
“意外?”魏无羡眨了眨眼,“什么意外?我怎么没看见?”
聂怀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只好作罢。
但他心里已经有九分肯定了——绝对是魏无羡搞的鬼。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十分肯定了。因为今天魏无羡居然说想吃彩衣镇的栗子糕,让聂怀桑和柳莹莹一起去买。
“我一个人去就行了。”聂怀桑说。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路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魏无羡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摸着肚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柳姑娘来云深不知处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呢,你正好带她去转转。”
聂怀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和柳莹莹一起出了山门,走在去彩衣镇的路上。柳莹莹先开了口:“聂公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的事情有点巧?”
聂怀桑苦笑了一声:“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柳莹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一下:“那……你觉得这样不好吗?”
聂怀桑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也不是不好……”
而此刻的静室庭院里,魏无羡正坐在石桌旁,翘着腿,心情大好。蓝忘机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落在魏无羡脸上,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而旁边坐着正是蓝曦臣他刚刚和蓝忘机在商议仙门局势——温氏最近一直在打压金家,金家没空继续散播谣言,却又精准地避开了魏无羡布下的禁制范围,分寸拿捏得极其刁钻。
与此同时,江家也开始受到波及,虽然没有金家那么严重,但已经被削了好几个附属世家。
更耐人寻味的是,温若寒派了温情带着她那一脉的族人,四处为平民百姓免费看诊施药,收买人心的手段做得滴水不漏。这话题刚刚结束。
魏无羡没去认真听他们在说什么。他方才的心思全在那两个人身上——聂怀桑和柳莹莹,身边好友得到良缘挺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孕吐那几天瘦下去的肉已经长回来了,不仅如此,肚子也比之前明显了许多,因为是双生子,比寻常怀孕四个月的肚子还要略大一圈,衣料被撑起一个圆润的弧度。
他伸手摸了摸,自言自语道:“乖一点啊,等你们出来,爹给你们讲这个故事。”
话音刚落,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魏无羡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是一下。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脱口“啊”了一声。
这一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对面的蓝忘机立刻放下茶杯,起身绕过石桌就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他:“婴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饿了?还是刚才玩的时候伤着了?”
旁边的蓝曦臣也停下喝茶的动作,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魏无羡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支支吾吾地伸手指了指隆起的肚子:“他们……好像动了。”
他把蓝忘机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蓝忘机的手贴上去,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温热的体温。
他正要开口,掌心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拱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像是用小手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掌心。
蓝忘机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魏无羡,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碎开了,然后重新聚拢起来,变成了一种魏无羡从未见过的光。
“他们……”蓝忘机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动了?”
话音刚落,掌心里又拱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蓝忘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看着魏无羡的肚子,那只手小心翼翼地贴着,一动也不敢动,仿佛掌心里捧着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魏无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紧张一下子散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傻了?”
蓝忘机没有反驳。
他确实傻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在此之前,从他拿出孕灵果到每次用灵力孕养,再到魏无羡确诊怀孕了,知道那里有两个孩子,但那始终是一个概念,是知道会有孩子,是九长老说的话,是日渐隆起的腹部,是孕吐时让人揪心的煎熬。但此刻,掌心里传来的那几下轻轻的拱动,第一次让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里面的,是两个活生生的孩子。
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婴婴的孩子。
蓝忘机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轻轻拢着魏无羡的肚子,像是在拥抱那两个尚未谋面的小家伙。
魏无羡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蓝曦臣站在一边,看着蓝忘机双手贴着魏无羡肚子的画面,随即笑了起来:“胎动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忽然动了一下,吓了一跳。”
蓝曦臣笑道:“胎动是正常的,之前因为你孕吐太厉害,身体虚弱,所以一直没感觉到。现在身子养好了,胎动自然就明显了。往后会越来越频繁的,习惯了就好。”
这时庭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聂怀桑和柳莹莹提着栗子糕回来了。
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蓝忘机站在魏无羡跟前双手贴着他肚子的画面,聂怀桑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拉了拉柳莹莹的袖子,两人站在几步之外,脸上都带了笑意。
蓝曦臣又说:“对了,明日叔父让你们去一趟他的书房。”
魏无羡抬起头:“师父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蓝曦臣笑了笑:“明日去了就知道了。是好事。”
魏无羡看了看蓝忘机,蓝忘机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魏无羡心里犯起了嘀咕——好事?师父口中的“好事”,他可不敢轻易相信。
但蓝曦臣既然这么说了,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
聂怀桑在旁边举了举手里的纸包:“魏兄,栗子糕买回来了,趁热吃。”
魏无羡笑了一声,伸手接过纸包。
他的手还搭在肚子上,掌心下面,又传来一下轻轻的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