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稳稳地落在镇口。两人收了剑,步行往镇东头走去。柳莹莹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和她有几分相似。
“爹!”柳莹莹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柳父看见女儿站在门口,脸上刚浮起笑容,目光往她身后一扫,看见那个摇着扇子的年轻公子,笑容就顿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聂怀桑一眼,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
聂怀桑拱手行了一礼,跟着柳莹莹进了院子。
堂屋里,柳父在主位坐下,示意两人也坐。柳莹莹正要开口说来意,柳父已经先一步看向聂怀桑,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晚辈姓聂,名怀桑。”聂怀桑答得规矩。
“聂公子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清河城中,家中还有一位兄长。”
柳父点了点头,又问:“令兄在何处高就?”
聂怀桑老老实实地答道:“家兄执掌清河聂氏。”
柳父端茶的手顿住了。
清河聂氏。他抬起头,又重新打量了聂怀桑一眼——这回看的不是衣着长相,而是他腰间那把扇子。聂氏的标志性法器,他认得。
“原来是聂二公子。”柳父放下茶杯,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但也多了几分拘谨,“在下柳青云,清河柳氏家主。小女在路上没有给二公子添麻烦吧?”
“没有没有,柳姑娘帮了我很大的忙。”聂怀桑连忙摆手,“实不相瞒,晚辈这次登门,是有急事相求。”
柳青云看了女儿一眼,柳莹莹赶紧接话:“爹,你还记得当年娘怀弟弟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后来你从一个农妇那里买了一种酸果,榨汁兑蜂蜜给娘喝,才止住了孕吐。那个酸果,你还有印象吗?”
柳青云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那个果子现在还能找到吗?”聂怀桑往前倾了倾身,“不瞒伯父,姑苏蓝氏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现在也是孕吐严重,什么都吃不下,已经瘦了一圈了。柳姑娘想起当年伯母用过这个法子,所以我们特地从姑苏赶来,就是想问问那个果子的来历。”
柳青云一听是姑苏蓝氏要用,当即正色道:“那个果子产自清河城外一个叫杏花坳的村子,当年卖给我的那个农妇就住在村口。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但那棵酸果树应该还在。”
聂怀桑眼睛一亮:“那伯父能否带我们去一趟?越快越好。”
柳青云也不含糊,站起身来:“走,现在就去。”
柳青云御剑带着两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杏花坳。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村口果然有一棵酸果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正值果期,枝头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果子。树下坐着一个老妇人,正在择菜。
柳青云上前一问,巧了,正是当年那个农妇。老妇人还记得他,听明来意之后,爽快地摘了一大筐酸果给他们,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聂怀桑过意不去,硬是塞了一锭银子给她,然后抱着那一大筐酸果,跟柳家父女一起回了镇上。
回到柳家,柳青云让柳莹莹把果子洗净,当场切了一个示范给他们看。果子切开后果肉饱满,汁水充沛,光是看着就觉得嘴里泛酸。柳青云把切好的果子放进锅里,加了两碗水,煮了一小会儿,汤汁渐渐变成了淡淡的黄色,一股清酸的香气飘了出来。
他滤出汤汁,晾到温热,又加了一勺蜂蜜搅匀,递给聂怀桑:“就是这个,当年你伯母就是喝这个喝好的。”
聂怀桑接过碗,低头闻了闻——酸味很重,但混着蜂蜜的甜,并不刺鼻。他小心地尝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咽下去之后,嘴里反倒泛起一丝回甘。
“就是这个味儿了!”聂怀桑端着碗,眼睛发亮,“酸中带甜,肯定对胃口!”
柳青云见他这副模样,也笑了笑,让柳莹莹去厨房找了个干净的坛子,把剩下的酸果全部装好,又教了他们保存和煮制的方法。
果子到手了,方子也学到了,聂怀桑和柳莹莹不敢再耽搁,当即就要告辞。
柳青云站在门口,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聂怀桑怀里那个装满酸果的坛子,沉默了一会儿,对女儿说了一句:“办完事早点回来。”
柳莹莹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她又看了她爹一眼,补了一句:“爹,你自己在家照顾好身体,别总是一忙起来就不吃饭。”
柳青云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出了镇子,柳莹莹召出飞剑。聂怀桑抱着一大坛酸果站上去,坛子不小,两个人加一坛果子挤在剑身上,显得有些局促。
柳莹莹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副小心翼翼护着坛子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聂公子,抱稳了,别把果子颠碎了。”
聂怀桑把坛子紧紧抱在怀里,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坛子比我重要。”
柳莹莹笑了一声,剑光再起,两人一坛酸果,朝着姑苏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剑一路南下。
来时心里装着事,赶路赶得急,没顾上看风景。如今酸果到手,聂怀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这才有心思看看四周。
柳莹莹站在他前面御剑,腰背挺得笔直,风吹起她的发梢和衣带。
聂怀桑抱着坛子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坛子。
飞剑进入姑苏地界之后,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里带着潮气。
柳莹莹回头说了一句:“要下雨了,我们快一点。”
她加快了速度,但雨来得更快。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劈头盖脸地打在两人身上。风也起来了,裹着雨水横着扫过来,飞剑在风雨中晃了一下。
柳莹莹稳住剑身,回头喊道:“聂公子,抓紧了!”
聂怀桑一只手抱着坛子,另一只手无处可抓,脚下打了个滑。柳莹莹腾出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你抓住我的腰带!”柳莹莹的声音在风雨里有些模糊。
聂怀桑愣了一下,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腾出一只手攥住了柳莹莹腰间的系带。
柳莹莹收回手,重新稳住飞剑,顶着风雨继续往前飞。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都看不清了。柳莹莹当机立断,操纵飞剑降了下去,落在一片树林边上。
林子边上有一座破旧的山神庙,门板塌了一半,但里面还能避雨。
两人收了剑,一头扎进庙里。
庙不大,满地落叶,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屋顶有几处漏雨,但大部分地方还是干的。柳莹莹环顾了一圈,松了口气:“先在这里避一避,等雨小了再走。”
聂怀桑把坛子放在一处不漏雨的角落,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柳莹莹——她也湿透了,衣裙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
但她没有先管自己,而是蹲下身去检查那个坛子有没有进水。
聂怀桑看着她仔仔细细地擦干坛口的水渍,心里动了一下。
“柳姑娘,”他开口说,“你先把自己弄干吧,坛子没事。”
柳莹莹这才直起身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掐了个诀,将身上的水汽蒸干。聂怀桑也照样做了一遍,总算不那么狼狈了。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两人坐在庙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聂怀桑忽然开口:“柳姑娘,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柳莹莹转过头看他:“什么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跟着我?”聂怀桑问,“我是说,在山上救了你之后。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柳莹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聂怀桑被这句话噎住了,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他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那个……这次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柳莹莹想了想,“先把酸果交给蓝二公子吧。之后……我还没想好。”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在云深不知处多住一段时间。”聂怀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反正魏兄那边也需要人照顾,你懂药理,又能帮忙——”
他说到一半,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明显了,赶紧闭上了嘴。
柳莹莹没有马上回答。她低着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好在雨在这个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稀疏,云层裂开一道缝,透下一束光来。
柳莹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雨停了,走吧。”
聂怀桑如蒙大赦,赶紧抱起坛子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山神庙。
后半程一路顺利。傍晚时分,云深不知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飞剑穿过山门,落在静室前的院子里。聂怀桑抱着坛子跳下飞剑,脚刚落地,就看见蓝忘机从静室里快步走了出来。
蓝忘机的目光先是落在聂怀桑怀里的坛子上,然后才看向两人。两人的衣袍都已经用术法烘干了,但发梢还带着潮气,鞋面上也沾着泥点,一看就是冒雨赶过路的。
“蓝二公子,”聂怀桑举起坛子,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