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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纸千金

掌心含光,只认婴婴

云深不知处的重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蓝曦臣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拿着图纸在各处工地之间奔走,袖口沾满灰浆,衣摆磨出了毛边,话比从前少了很多,但事情一件没落下。蓝启仁拖着带伤的身体,在临时书房里处理各方来信,有些是问候,有些是试探,有些是打着吊唁的名义来打探虚实的,他一封一封地回,措辞严谨,既不让人觉得蓝氏软弱,也不在此时多树敌人。

魏无羡包揽了一切跑腿打杂的活计。他腿脚快,嘴又甜,去最近的镇上采买物资时,总能用最低的价钱买到最好的东西。镇上的商户们起初还嘀咕“这不是云梦那个魏公子吗”,后来见他隔三差五就来买东西,每次都笑嘻嘻地打招呼,也就慢慢熟了,有时候还会多塞给他几个馒头或一捆干面条。

袖珍蓝忘机每日揣在他衣襟里,跟着他东奔西跑。偶尔有蓝氏弟子想帮忙照看,让魏无羡专心干活,袖珍蓝忘机便面无表情地抓住魏无羡的衣领,整个人缩进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外面,态度十分明确。蓝氏弟子们也就识趣地不再提了。

这一日,一封加盖了蓝氏宗主印玺的通告,从云深不知处发出,以最快的速度传往各大仙门。

通告的内容并不长,措辞也克制,但分量极重——

“姑苏蓝氏通告

诸位仙门同道:

自温氏作乱,我姑苏蓝氏惨遭重创,藏书阁付之一炬,宗门子弟四散流离。先主青蘅君辞世未久,宗门百务待整,尚在休养生息,是以各类礼制大典暂缓举行,诸事一律从简。

今由蓝氏宗主蓝曦臣、掌罚蓝忘机共议敲定,蓝启仁先生收魏婴(字无羡)为其座下首徒,录入姑苏蓝氏族谱,归入蓝氏门墙管束,受宗门庇护。

自此往后,魏无羡一言一行之功过是非,皆由姑苏蓝氏一力承担。仙门各家不得无故寻衅、妄加非议、蓄意加害。但凡与魏无羡生出纷争纠葛,须先行递帖送至云深不知处,交由蓝氏出面裁断处置。

恰逢蓝氏新遭劫难,礼制从简,不设拜师大典。特此颁布通告晓谕仙门百家,立字为凭。

姑苏蓝氏宗主 蓝曦臣

云深不知处”

这封通告一到各大仙门,便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水面。

清河聂氏那边,聂明玦正在看信。他手里捏着蓝曦臣随通告一同寄来的私人信件,信中详细说了魏无羡如何在云深遭劫之时孤身赶来、如何在废墟中寻回蓝忘机、如何与江家决裂,以及蓝启仁观察数日后决定收徒的前因后果。聂明玦看完信,又拿起那份通告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聂怀桑说了一句:“蓝启仁先生收徒,眼光不会差。魏无羡此人,我之前看过江家那份公告,又看了曦臣兄的信,确实重情重义。能入蓝氏门下,是好事。”

聂怀桑在旁边探着脑袋看完了通告全文,小声嘀咕了一句:“魏兄这下可真有人撑腰了。”聂明玦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

金氏那边,金光善捏着通告看了两遍,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蓝启仁收徒?稀奇。看来蓝氏这次是真缺人了。”旁边有人想附和几句,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还不打算在这种时候得罪蓝氏。

而那些中小仙门,反应就更多了。有人惊讶于蓝启仁竟会破例收徒,有人琢磨着“录入族谱”这四个字的份量,也有人单纯看热闹,等着看莲花坞那边的反应。

而莲花坞的反应,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虞紫鸢在听说蓝家通告的那一刻,直接将手中的茶盏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门口的侍女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蓝启仁!好一个姑苏蓝氏!”虞紫鸢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屋顶,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张薄薄的通告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我江家养了他十几年,他拍拍屁股走人,转头就攀上了蓝氏的高枝!什么首徒?什么录入族谱?不就是嫌我莲花坞庙小,容不下他那尊大佛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忘恩负义的东西!也不想想是谁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的!是谁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若不是江家,他早就饿死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了!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入了别家的族谱——”

“娘!”江澄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你别说了。”

“我说不得?”虞紫鸢猛地转头看他,“你看看你那个好兄弟!你把他当兄弟,他可没把你当回事!一声不吭就退了江家,转头就认了别人当师父,他眼里有过你这个兄弟吗?他眼里有过江家吗?”

江澄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他没有替魏无羡辩解。因为他心里也堵着一口气——不是气魏无羡拜师,是气他走得太干脆。气他砸清心铃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气他说“恩断义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气他现在入了蓝氏族谱,名字写在别人的名下,跟莲花坞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他吃了江家多少年的米,喝了阿姐多少碗莲藕排骨汤,”江澄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地往外砸,“他说走就走,说断就断。他把江家当什么了?把我阿姐当什么了?把我……”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江厌离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碗每天都会多煮出来的莲藕排骨汤。她听见了母亲的话,也听见了弟弟的话,低头看了看碗里温热的汤,没有出声,转身回了厨房,把汤倒进了泔水桶里。

江枫眠坐在书房里,门窗紧闭。

他面前也摊着那份通告。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久到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封通告意味着什么。蓝氏不仅承认了魏无羡,还把他写进了族谱,给了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从今往后,魏无羡不再是“云梦江氏寄养的故人之子”,而是“姑苏蓝氏启仁先生座下首徒”。这个身份,比他当年随口许诺的那个“大弟子”要正式得多,也硬气得多。

因为他从来没有给魏无羡办过拜师礼,也没有把魏无羡写入江家族谱。

他说魏无羡是江氏大弟子,说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落实过。虞紫鸢不点头,他就不提;族老们有意见,他就不催。他就这么拖着,一年又一年,拖到魏无羡自己走了,拖到别人替他办了。

江枫眠闭上眼睛,把那份通告翻了过来,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没有对任何人发表意见。

而在云深不知处,魏无羡收到这份通告的时间,比各大仙门都晚一些。

因为他一整天都在镇上和工地之间来回跑,等他回到临时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蓝曦臣亲自等在门口,把那封通告递给他,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魏无羡站在门口,就着屋里透出来的烛光,把那封通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到“录入姑苏蓝氏族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到“归入蓝氏门墙管束,受宗门庇护”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他看到“自此往后,魏无羡一言一行之功过是非,皆由姑苏蓝氏一力承担”的时候,视线忽然模糊了。

他赶紧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眼睛。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却哑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护过他。

在莲花坞的时候,他闯了祸,是自己扛的;被人欺负了,是自己打回去的;受了委屈,是自己咽下去的。没有人跟他说过“你的事我来担”,没有人跟他说过“谁动你就是动我”,没有人为他写过这样一封信,盖着家族的印章,昭告天下——这个人,我护了。

魏无羡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想哭的。他觉得挺丢人的。他都这么大人了,又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哭什么?

可是眼泪不听话。

就在他低着头跟自己较劲的时候,衣襟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袖珍蓝忘机仰着脸看他,看见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光,小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魏无羡的下巴,又摸到一滴滚落下来的泪珠,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指尖,愣住了。

然后他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魏无羡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袖珍蓝忘机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比他的还凶。那小东西也不出声,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掉眼泪,嘴唇瘪着,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声音一抽一抽的:

“婴婴……不哭……”

他自己哭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用小小的手想去擦魏无羡的脸,伸了两下发现自己的手太小了,根本勾不到,急得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索性不伸了,用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胸口,用力拍了拍:

“湛湛这里……疼……”

“婴婴告诉湛湛……谁欺负你……我去报仇。”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明明还在抽噎,语气却带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那双浅色的眸子隔着水光望着魏无羡,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

魏无羡被他这一连串操作搞蒙了,连自己的眼泪都忘了,赶紧把他从衣襟边缘掏出来,捧到眼前仔细看——还好,没哭岔气,就是小脸涨得通红,一抽一抽的,看着可怜极了。

“别别别,你别哭了,”魏无羡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他的脸,“没人欺负我,真的,我这是高兴哭的,高兴你懂吗?就是太高兴了才会掉眼泪,不是被人欺负了……”

袖珍蓝忘机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真的,我发誓。”魏无羡竖起三根手指,“你看我像被人欺负了的样子吗?谁敢欺负我啊?我可是连邪修都一拳一个的魏无羡。”

袖珍蓝忘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止住了哭,但还时不时抽一下。他伸出手,抓住魏无羡的食指,紧紧地攥着,然后把脸贴在他的指腹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婴婴高兴……湛湛也高兴。”

魏无羡低头看着他,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赶紧抬起头,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低头笑了笑,用拇指轻轻揉了揉袖珍蓝忘机的后背。

“嗯,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