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成绩贴在公告栏的那天,风很大。
早春的风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但带着一股蛮劲,卷着沙粒和碎叶,扑在人脸上,打得皮肤发麻。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猎猎作响的旗。有人欢呼,有人哀嚎,纸张被风掀起边角,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江叙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挤进去。
他手里拎着两瓶刚从小卖部买的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斜斜地淌下来,洇湿了他的袖口。他盯着公告栏最上方——那里贴着年级前十的名单,红纸黑字,边角被透明胶带死死按住,但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去,把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年级第一,江叙,总分712。"
意料之中。他的目光往下移,在第六行的位置停住了。
"沈迟,总分698。数学150(最后一道大题未作答,扣14分),理综292,英语142,语文114。"
江叙盯着那个"未作答"看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沓。然后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一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看什么?"沈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哑,"我考砸了?"
"没有,"江叙转过头,"第六。"
沈迟挑了挑眉,水含在嘴里,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比我想象的高。"
"最后一题没做,"江叙压低声音,"前面全对。"
"嗯,"沈迟把瓶盖拧回去,动作很慢,"那题我会做,但那时候……"
他没说完,但江叙懂了。那时候沈迟在飘,字在飞,手不是自己的。
"没关系,"江叙说,"还有三个月。"
沈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是实的,像一块终于沉到水底的石头:"嗯,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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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会课在下午。
老李踩着高跟鞋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粉笔灰跳起来,在从窗户涌进来的灰白光线里浮浮沉沉。
"一模成绩都看了,"老李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总体来说不错,年级前十我们班占了四个。但是——"
她顿了顿,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发出笃笃的声响。
"有些同学,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天赋就可以任性。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白,交白卷?不,不是交白卷,是坐在考场里发呆,监考老师都看见了。沈迟,你说说,你在想什么?"
教室里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后排。
沈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身在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呼呼风声。他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目光和老李的撞在一起。
"没想什幺,"沈迟说,声音很平,"就是没写完。"
"没写完?"老李冷笑一声,"你前面全对,最后一道大题是难度系数0.3的题,对你来说不算最难的。你告诉我是时间不够?"
"时间够,"沈迟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帽咔哒一声合上,"就是没写完。"
老李盯着他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挖出点什么——挫败,懊悔,或者至少是愧疚。但沈迟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透明的淡然,像是一潭被风吹过的水,涟漪下面是深的静。
"下次注意,"老李最终挥了挥手,"坐下吧。高考不是儿戏,没有下次给你浪费。"
"知道了。"
沈迟低下头,继续转笔。笔身在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呼呼风声,像某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旋律。
江叙坐在他旁边,余光瞥见沈迟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一种……释然。像是终于从某个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发现地面是软的。
下课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林晓从前排探过头来,用笔戳了戳沈迟的桌子:"迟哥,最后一题你真会啊?"
"会,"沈迟说。
"那干嘛不做?"
"手累了,"沈迟面不改色,"歇会儿,歇过头了。"
"……"林晓翻了个白眼,"你这叫任性,老李说得对。"
"嗯,"沈迟把笔塞进笔袋,"我任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江叙身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江叙没理他,低头整理错题本,但耳尖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沈迟的目光太直白,像一束阳光,照得他无所遁形。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堆起了铅灰色的云。
江叙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纸条是黄色的便利贴,被折成了很小的一块,塞在他数学课本的扉页里。
他展开,上面是沈迟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像某种即兴的草书:
"飘的时候很可怕,但落地的时候,有你接着。"
江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一张废弃的试卷吹起来,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动,最后粘在走廊的栏杆上。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肆意的笑闹,被风送过来,模糊而遥远。
"看到了?"沈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叙回过头。沈迟靠在门框上,书包单肩挎着,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卷画纸的边角。他的额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像落了两盏小小的灯。
"什么时候放的?"江叙问。
"你出去倒水的时候,"沈迟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条,又塞回他课本里,"别丢,留着。"
"留着干什么?"
"以后我飘的时候,"沈迟说,"你拿出来念给我听。"
江叙把纸条夹进错题本最里层,合上本子,发出一声闷响:"不用纸条,你飘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沈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指腹蹭过江叙的额角,把一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但江叙僵了一下,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沈迟的指尖太凉,带着一点外面风里的寒气。
"手这么凉?"江叙皱眉。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沈迟收回手,插进裤兜,"看树。"
"树?"
"发芽了,"沈迟说,"比昨天又大了一点。"
江叙背上书包,推着他往外走:"去看。"
那棵梧桐树在教学楼东侧。
两个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枝丫间的芽苞。确实比昨天大了一些,鹅黄色的,鼓鼓的,像谁用铅笔重重描了一笔,随时准备挣破那层薄薄的皮。风一吹,树枝摇晃,芽苞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轻轻颤动,像一群跃跃欲试的蝶。
沈迟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江叙凑过去看。
画的是天台。灰蓝色的铁丝,灰蓝色的暮光,两个并肩坐着的少年,肩膀挨着肩膀。但和之前那幅占满半面墙的画不同,这幅画的右下角多了一株很小的植物——从水泥缝隙里钻出来的,两片嫩黄的叶子,托着一滴露水。
"新画的?"江叙问。
"嗯,"沈迟合上速写本,"昨天半夜画的。睡不着,不想吃药,就画这个。"
"手还抖吗?"
"有一点,"沈迟伸出右手,悬在半空。江叙看见他的指尖确实有轻微的颤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但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握着笔的时候,不抖。"
江叙伸出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沈迟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点潮湿的汗意,但在江叙的掌心里慢慢回暖。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手牵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叶,擦着他们的裤脚飞过去。
"江叙,"沈迟忽然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本子。"
"什么本子?"
沈迟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A5大小,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他递给江叙,江叙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字:"Grounding 笔记——给飘的时候。"
再往下翻,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2月28日,天台。水泥台面是温的,风里有土味,巧克力是甜的。江叙的手是热的。"
"3月1日,考场。字在飞,手不是自己的。但江叙在窗外,隔着玻璃,我看见他的红毛衣。红色,很亮,像锚。"
"3月2日,凌晨。房间很大,床很小。给江叙打电话,他的声音是实的,像一根线,把我从天花板拽回床上。"
每一页都很短,只有几句话,记录着某个"飘"的瞬间,以及把他拉回来的锚点。触觉,听觉,味觉,视觉,嗅觉——五感像五根手指,死死攥住现实的边缘。
江叙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页空白,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落地的时候,地面是软的。因为有人接着。"
江叙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纸张表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凸起——是钢笔用力过猛,在背面留下的痕迹。他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沈迟。
"给我的?"江叙问。
"嗯,"沈迟说,"以后我要是飘了,你翻开念。念哪页都行。"
"不念,"江叙把本子塞进自己书包,"我直接做。"
沈迟愣了一下:"做什么?"
"握着你的手,"江叙说,"像今天这样。让你感受温度,听声音,闻味道。不用念,直接做。"
沈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像春水漫过堤岸,柔软而汹涌。他伸出手,把江叙被风吹乱的领子往下压了压,指尖擦过江叙的颈侧,带来一阵粗糙的温热。
"江叙,"沈迟说,"你是不是偷偷学了什么情话大全?"
"没有,"江叙面不改色,"实话实说。"
"那再说一句。"
"什么?"
"说……"沈迟顿了顿,耳尖有点红,但目光没躲,"说你会一直接着。"
江叙看着他,看着沈迟在风里微微发颤的睫毛,看着他被早春的阳光照得透明的皮肤,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会一直接着,"江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像钉子钉进风里,"你飘一百次,我接一百次。你飘一千次,我接一千次。接到你不再飘了,接到你能自己落地了,我还接着。因为……"
他顿了顿,耳尖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
"因为我想接着。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你是沈迟。"
风忽然停了。
空气变得安静而清澈,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碎玉落地。梧桐树的芽苞在静止的空气里轻轻颤动,像一群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展翅的蝶。
沈迟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迅速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润逼回去。他伸出手,把江叙拉进怀里,不是那种用力的拥抱,是轻轻的、像两片叶子贴在一起的拥抱。
"江叙,"沈迟闷声说,声音透过江叙的肩膀传过来,闷闷的,"我今天晚上……想试试不吃药睡觉。"
江叙僵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沈迟说,"如果睡不着,我给你打电话。如果飘了,我念本子上的东西。如果还是不行……"
"我就过去,"江叙说,"或者你过来。我家沙发永远给你留着。"
沈迟笑了一声,肩膀撞着江叙的肩膀。他松开手,从裤兜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进江叙嘴里,然后自己也含了一颗。
"甜吗?"沈迟问。
江叙含着糖,点了点头。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的底味,像早春的风,像刚发芽的梧桐,像某种刚刚开始的东西。
"比我甜,"沈迟说,嘴角弯着,眼眶却红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树下,手牵在一起,糖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像温暖的格子,把这个灰白色的黄昏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梧桐树的芽苞在枝头轻轻颤动,像谁用铅笔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点下了一滴橘子色的颜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