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考成绩贴在公告栏的那天,阳光很好。
秋老虎卷土重来,把教学楼前的梧桐叶晒得发烫。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汗味和防晒霜的气味混在一起,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窝被惊动的蜜蜂。江叙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拎着一瓶冰镇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渗出来,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滑。
他没急着挤进去。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沓。然后一只手从他肩侧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你不看?"沈迟把瓶子还给他,喉结上还挂着一滴汗。
"知道结果,"江叙接过瓶子,目光落在公告栏最上方,"你年级第三,我第一。"
沈迟挑了挑眉:"这么确定?"
"我算过,"江叙说,声音很轻,刚好盖过周围的嘈杂,"你数学满分,理综只扣了实验题的三分,英语作文比我低两分。总分716,比我少六分。"
沈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他笑得肩膀直抖,引得旁边几个女生侧目。
"江叙,"沈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时候偷偷算我的分?"
"没偷偷,"江叙面不改色,"你答题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指腹蹭过江叙的额角,把一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但江叙还是僵了一下,耳尖微微发热——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周围人太多,那道目光太直白。
"别闹,"江叙偏了偏头,"有人看。"
"看就看,"沈迟收回手,插进裤兜,目光转向公告栏,"反正现在我们是'互助学习小组',年级第一和第三,坐一起,合理合法。"
他说着,往公告栏走去。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他长得凶,是因为这几个月来,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不好惹——也不好接近。但此刻沈迟的嘴角弯着,心情显然不错。
江叙跟在他身后。
公告栏最上方,两张照片并排贴着。江叙的证件照是高一入学时拍的,板着脸,眼神冷淡,像一张被冻住的水彩。沈迟的照片是转学后补拍的,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笑得漫不经心,眼尾上挑。
两张照片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细细的白线。
"拍得不好看,"沈迟指着自己的照片,"把我拍丑了。"
"你本人也没好看到哪去,"江叙说,但嘴角弯了弯。
"那你还画我?"
"……那是两回事。"
沈迟笑了一声,伸手从公告栏边缘撕下一张小纸条——是有人随手贴在那里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恭喜沈迟重回前十"。他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谁贴的?"江叙问。
"不知道,"沈迟说,"但我不需要这个。"
他转过头,看向江叙,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蜜糖色:"我需要的,已经在我旁边了。"
江叙没接话。他转过身,往教学楼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沈迟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像只偷到腥的猫。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老周破天荒没让他们跑圈,宣布自由活动。男生们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江叙照例去了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坐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
他画的是公告栏前的那一幕——两张并排的照片,中间隔着一道白线,但阳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了一片。
沈迟打完一场球,拎着外套走过来,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坐在江叙旁边,探头看了一眼画本,忽然说:"画这个干什么?"
"纪念,"江叙说,"你第一次认真考试。"
沈迟"嗯"了一声,用外套擦了擦脸,忽然说:"我爸可能这几天要来。"
江叙的笔尖顿住了。
"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讨论天气,"他上周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事要谈。我猜是转学的事,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想让我回省城。"
江叙转过头,看着沈迟的侧脸。沈迟正仰头看着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发紧。他说得很轻松,但握成拳的手出卖了他——指节发白,虎口处那道旧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想回去吗?"江叙问。
"不想,"沈迟说,没有犹豫,"我在这里很好。有你在,有阿姨,有美术教室,有橘子糖。我不想回去。"
江叙低下头,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一笔——不是签名,是一颗很小的橘子,橙黄色的,藏在照片的边角里。
"那就不回去,"江叙说,"谁也带不走你。"
沈迟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柔软:"江叙,你有时候说话,特别像承诺。"
"就是承诺,"江叙说,合上速写本,"走吧,去美术教室,你上次那幅水彩还没画完。"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晚霞。
橘红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像一面镜子。江叙背着书包,和沈迟并肩往校门口走。沈迟手里转着车钥匙——他最近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说是为了"接送江叙上下学",虽然实际上每次都是江叙在等他。
"今晚去我家?"沈迟问,"我买了土豆,这次不会削到手了。"
"不去,"江叙说,"我妈说今晚做糖醋排骨,让你来。"
"那我去。"
"你倒是答得快。"
"有排骨,"沈迟说,"谁不去是傻子。"
两个人说着,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种着一排梧桐,秋天落叶铺了一地,被踩得沙沙作响。江叙正低头系鞋带,忽然感觉沈迟的脚步停住了。
他直起身,顺着沈迟的目光看去。
校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出租车,是私家车,车牌是省城的号码。车身擦得锃亮,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车门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刚从某个重要会议里出来。
男人的眉眼和沈迟有三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同样的深邃,同样的琥珀色,但沈迟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而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只有冷硬的、审视的精光。
沈迟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爸,"沈迟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叙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沈父朝他们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他在沈迟面前停下,目光在沈迟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向江叙,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同学?"沈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沈迟往江叙面前侧了半步,那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去,"沈父说,语气平淡,不容置疑,"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一回省城一中。那边的校长是我老朋友,给你留了位置。"
沈迟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我不回去。"
"由不得你,"沈父皱了皱眉,那道眉纹很深,像是常年皱眉刻出来的,"你在这里胡闹了半年,够了。跟我上车。"
他说着,伸手去抓沈迟的手臂。沈迟猛地后退一步,撞上了江叙的肩膀。江叙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的后背,感觉到那片皮肤在衬衫下绷得发硬,还在微微发抖。
"沈先生,"江叙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沈迟不想回去。"
沈父的目光重新落回江叙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不悦:"你是谁?"
"他同学,"江叙说,"也是……朋友。"
"朋友?"沈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沈迟不需要朋友。他需要的是治疗,是正常的环境,是回到他该在的地方。你以为你陪着他画画、吃糖,就能治好他了?"
江叙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在这里很好,"江叙说,声音发紧,但每个字都清晰,"他考试考了年级第三,他按时吃药,他睡眠在好转。他不需要'该在的地方',他需要他想在的地方。"
沈父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江叙,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江叙的脸。那是一种久经世故的、冰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江叙没有躲闪,他直视着沈父的眼睛,背挺得笔直。
"年级第三?"沈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知道他以前考多少吗?748分,全省第一。现在考个年级第三,你就觉得很好了?"
"那是以前,"江叙说,"现在他考第三,是他真实考出来的,不是控分,不是交白卷。他在这里,是真实的他。"
"真实的他?"沈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路边几个学生侧目,"真实的他就是个疯子!半夜睡不着,白天发呆,动不动往医院跑,靠吃药才能维持正常!我把他从省城带出来,是为了让他治病,不是为了让他跟你这种——"
"爸!"
沈迟忽然出声,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挡在江叙面前,背对着江叙,面对着沈父。他的肩膀还在抖,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江叙从未听过的、近乎凶狠的决绝:"不准说他。"
沈父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这个半年没见的、瘦削的、眼眶发红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他的记忆里,沈迟从来都是漫不经心的、懒散的、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但此刻,沈迟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只为了护住身后那个人。
"沈迟,"沈父的声音软了一些,但带着一种疲惫的强硬,"跟我回去。省城的医疗条件更好,你阿姨也很担心你。你弟弟还小,需要哥哥在身边做榜样。"
沈迟的身体僵了一下。
江叙看见他的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虎口的旧疤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沈迟在挣扎——那是他的父亲,是他的血缘,是他曾经渴望过认可的人。
"我不回去,"沈迟说,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水泥地里,"我在这里,有医生,有药,有朋友。我回去了,什么都没有。"
"你有家!"
"那不是家,"沈迟忽然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但眼泪没有掉下来,"那是一个房子,里面住着你,住着你老婆,住着你儿子。我没有房间,没有牙刷,没有毛巾。我回去睡哪?沙发?还是储藏室?"
沈父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没有说出话来。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点暗紫色的余烬。
"我最后问你一次,"沈父说,声音冷硬,"上不上车?"
沈迟没有动。
他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江叙。他的眼睛很红,但目光是清亮的,像是雨后的湖面,倒映着唯一的光。
"我不回去,"他说,不是对沈父说,是对江叙说,"江叙,我不回去。"
江叙伸出手,握住了沈迟攥成拳的那只手。
沈迟的手指冰凉,还在发抖,但江叙的手很稳,干燥,温热,把沈迟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包进掌心里。
"嗯,"江叙说,"不回去。"
沈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好,很好。沈迟,你长大了,学会跟人联手对抗你爸了。"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沈迟校服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点粗暴:"这是省城医院李主任的电话,你药快吃完了吧?自己联系。还有,"他顿了顿,看向江叙,目光里带着警告,"别耽误我儿子治病。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负不起责。"
说完,他转身走向黑色轿车,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车身缓缓滑入车流,像一条游进深海的鱼,很快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沈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叙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颤抖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整个肩膀。沈迟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呼吸急促,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沈迟,"江叙轻声说,"他走了。"
沈迟没有回应。
江叙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抱住了他。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江叙的手臂环过沈迟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用力收紧。沈迟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塌下来,额头抵在江叙的肩膀上。
他没有哭,但江叙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热,很烫,透过校服布料灼烧着皮肤。沈迟的手缓缓抬起,攥住了江叙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这块布料揉进骨头里。
"江叙,"沈迟的声音闷在江叙肩窝里,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有你了。"
江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收紧手臂,把沈迟抱得更紧了一些。秋夜的凉风从路口灌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但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两株被连根拔起又重新种在一起的植物。
"你不是只有我了,"江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还有我妈,还有美术教室,还有橘子糖,还有年级第三的成绩单。你还有你自己。"
沈迟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头发蹭得江叙颈侧发痒。
"那些都是你给的,"沈迟说,"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
江叙沉默了。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沈迟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柔软的发丝,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他的掌心贴着沈迟的后颈,感觉到那片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急促,慌乱,但真实。
"那就当我给的,"江叙说,"但你要收好,不准弄丢。"
沈迟终于笑了。
那笑声带着鼻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闷的,但确实是笑。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只是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江叙,"他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江叙说,伸手抹掉沈迟眼角那点没来得及褪去的湿意,"走吧,去我家。我妈还在等排骨。"
沈迟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江叙刚从他脸上撤下来的那只手。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已经不那么抖了。
"江叙,"沈迟说,"我想画你。"
"现在?"
"现在,"沈迟说,"我想画你站在路灯下的样子。不是速写,是水彩,大幅的,画一整夜。"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但先吃饭,吃完再画。"
"嗯,"沈迟说,"先吃饭。"
他牵着江叙的手,往公交站走。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沈迟的手指渐渐回暖,从冰凉变得温热,最后和江叙的温度融为一体。
路灯在他们头顶一盏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得发烫。江叙侧头看了沈迟一眼,发现沈迟正看着前方,嘴角弯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是亮的。
像是从悬崖边退回来的人,终于看见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