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是被渴醒的。
半夜三点十七分,房间里很黑,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空调指示灯泛着一点幽绿的光。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探,摸到的床单冰凉平整,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沈迟不在。
江叙撑着床沿坐起来,意识从睡眠里缓慢上浮。他想起昨晚——家长会结束后,沈迟跟他回了家,吃了江妈妈做的山药排骨汤,又陪他写了一会儿作业。后来太晚了,江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指了指沙发:“凑合一晚?”
沈迟没客气,抱着被子就躺下了。
江叙赤脚踩在地板上,秋夜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他推开房门,客厅里没有开灯,但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沈迟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膝盖上摊着一本什么东西。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手指正捻着一页纸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翻阅某种易碎的古籍。
“……沈迟?”
沈迟的背影僵了一下。他回过头,月光把他的侧脸削成一道锋利的轮廓,眼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吵醒你了?”沈迟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碰碎这屋子的寂静。
“渴了,”江叙走过去,目光落在他膝头那本册子上,“你在看什么?”
沈迟下意识合上了册子,但已经晚了。江叙看清了那不是什么画册,是一本黑色封皮的速写本,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像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
“我的东西?”江叙问。
沈迟没说话,手指还按在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沙发很软,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伸手,不是去抢,只是轻轻覆在沈迟的手背上,感觉到那片皮肤下绷得很紧的骨头。
“给我看看,”江叙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行吗?”
沈迟看了他两秒,缓缓松开了手。
江叙接过速写本,翻开第一页。
铅笔线条,画得很快,但抓形极准。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正在用筷子把青椒拨到碗边。画里那人穿着蓝白校服,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右下角写着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江叙的手指顿住了。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升旗仪式。人群里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得很直,后脑勺的头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第三页,实验楼后的梧桐树下,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在给一只流浪猫喂火腿肠。第四页,美术教室的窗,窗内一个伏案的剪影,笔尖悬在半空,像是在思考什么。
全是江叙。
每一页都是江叙。食堂的、操场的、图书馆的、天台的。有些场景江叙自己都没印象,但沈迟画了下来——他打翻水杯的瞬间,他在走廊里系鞋带的瞬间,他在冬日阳光下眯起眼睛看光荣榜的瞬间。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日期,从十一月到十二月,从一月到三月,像某种隐秘的编年史。
江叙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画的是体育馆的台阶。一个男生坐在最高一级,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毛领,正低头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画着什么。画得很专注,连身后站了一个人都没发现。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三日。
江叙盯着那个日期,忽然想起那个下午。全市物理竞赛,他考砸了,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发呆。他确实在准考证背面画了一只猫,画完就被风吹走了。他追了两步,没追上,就放弃了。
原来不是被风吹走的。
原来是被站在身后的人,捡走了。
“你……”江叙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捏着那页纸的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它撕下来,“你画了这么多。”
“嗯。”
“从去年冬天开始。”
“嗯。”
江叙抬起头,看向沈迟。月光从沈迟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但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那时候,”江叙问,“在省城一中?”
“嗯,”沈迟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来你们学校参加竞赛。考完了,在体育馆里迷路了,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坐在台阶上。”
“然后你就画我?”
“没有,”沈迟说,“一开始只是站着看。看你画猫,看你追准考证,看你追不上,坐在台阶上发呆。我觉得……这个人真奇怪,考砸了还有心情画猫。”
江叙低下头,指尖抚过纸面上那个画猫的背影。铅笔线条有些模糊,像是被手指反复摩挲过。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沈迟说,“回了省城。但忘不了,就画了下来。一开始只是想记住,画一张就够了。但画完一张,又想画第二张,第三张……”
他顿了顿,伸手从江叙手里拿过速写本,翻到后面几页。
“这张,是你在你们学校官网上发的竞赛照片,我打印下来对着画的。这张,是林晓发在朋友圈里的班级合照,我截的图。这张……”他停在最后一页,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张是我转来第一天,在讲台上看到你的第一眼。”
那一页没有画场景,只画了一双眼睛。
很细的线条,勾勒出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眼睛看着画纸之外,像是在看着画画的人,又像是穿过画纸,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
江叙认出来了,那是沈迟转来那天,他在座位上抬头,正好撞上沈迟目光的那一瞬间。
“你画了我一年,”江叙说,声音有些哑,“一百多页。”
“一百三十七页,”沈迟纠正他,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加上你画的那只猫,一百三十八张。”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秋虫最后几声嘶鸣,远处有夜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叹息。
江叙看着沈迟抱着速写本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白色的旧疤。就是这双手,在过去一年里,隔着两座城市,偷偷画了他一百三十七次。
“你为什么,”江叙说,“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沈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告诉你有个变态,看了你一眼,就画了你一年?我怕你觉得我恶心。”
“不是恶心,”江叙说,他伸出手,握住了沈迟抱着速写本的那只手。沈迟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是……是……”
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说“是心疼”,想说“是庆幸”,想说“原来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早”。但这些话都太沉了,沉得他喉咙发紧。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处,从自己的书包里抽出一本速写本——他的,比沈迟那本新,页数也少得多。
他走回来,坐在沈迟旁边,翻开最后一页空白。
“我没画过你那么多次,”江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但我画过。”
他拿起茶几上的铅笔,低头在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线条起先是凌乱的,像是不知从何下手,但很快找到了节奏。沈迟坐在旁边,看着他画,看着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看着自己的轮廓一点点从空白里浮现出来。
江叙画的是此刻的沈迟。
坐在月光里的沈迟,抱着旧速写本的沈迟,眼睫低垂、嘴角紧绷的沈迟。他画得很急,像是怕月光移动了位置,怕眼前这个人消失了,怕这只是一个梦。
最后一笔落在沈迟的眼睛上。
江叙停笔,把速写本转向沈迟。
“我只有这一张,”江叙说,“但以后,我会画很多张。你画了我一百三十七页,我……我还你。”
沈迟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他坐在阴影里,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江叙没有画窗外的月光,但整幅画都像是被月光浸泡过,温柔得不像话。
“不用还,”沈迟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画一张,就够了。”
“不够,”江叙说,他合上自己的速写本,轻轻放在沈迟那本旁边,“你等了一年,我不能只用一张打发你。”
沈迟转过头看他。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的肩膀照成银白色。沈迟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江叙,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江叙,”沈迟说,“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江叙说,他没有脸红,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看着沈迟,“意思是,你以后不用再偷偷画了。你可以坐在我面前画,画多少都行。”
沈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碰江叙,而是把两本速写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旧的,磨起了毛边;一本新的,还带着铅笔的木香。
“那说好了,”沈迟说,“以后一起画。”
“嗯。”
“画到速写本用完。”
“嗯。”
“再买新的,”沈迟说,“一直画下去。”
江叙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那是沈迟见过的、江叙最温柔的一个笑,没有窘迫,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把一颗心摊开在了月光下。
“好,”江叙说,“一直画下去。”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像一幅被水晕染过的水彩,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