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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伤

第七种解法

周六傍晚,沈迟在出租屋里换了五件衣服。

黑色卫衣太闷,白衬衫太正式,那件蓝白校服又显得像刚下课。他对着衣柜里寥寥几件衣服发了十分钟的呆,最后目光落在椅背上搭着的那件白色棉质睡衣上。

江叙的。洗过了,叠好了,还喷了点阳光味的柔顺剂,但他一直没还。

沈迟把它拿起来,套在身上。镜子里的男生肩宽腿长,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裤脚悬在脚踝上方——和那天在江叙家醒来时一模一样。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烫。

就这件了。他想。反正……也不是没穿过。

他拎起路上买的水果——一串葡萄,一个西瓜,还有一盒江叙喜欢吃的橘子软糖。水果店阿姨问他要不要切,他说不用,拎着就走。走到江叙家楼下时,西瓜勒得他手指发红,虎口处那道白色的旧疤在夕阳下格外显眼。

江叙在楼道口等他。

"你怎么穿这个?"江叙瞪着他,耳尖迅速泛红。

"没衣服了,"沈迟面不改色,把西瓜递过去,"给你。"

"……这是睡衣。"

"洗过了,"沈迟说,"干净的。"

江叙接过西瓜,指尖擦过沈迟虎口的疤痕,那触感粗糙,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他忽然想起母亲昨晚在厨房里说的话:"明天那孩子来,你别问东问西,他紧张。"

"我妈做了好多菜,"江叙转身带路,声音从楼梯间飘下来,"说你太瘦了。"

沈迟跟在他身后,心跳得有点快。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但上次是凌晨三点,是发病,是狼狈地倒在人怀里。这一次是傍晚,是夕阳,是"正式上门",意义完全不同。

门开了,饭菜的香气涌出来。

江妈妈系着围裙站在玄关,看见沈迟的睡衣,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这衣服小叙穿着大,你穿着倒是正好。快进来,菜要凉了。"

餐桌是折叠的,平时收着,今天特意拉开,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和上次保温桶里的一样。江叙说"做太多了",江妈妈瞥他一眼:"你朋友上次送急诊,不得补补?"

沈迟站在桌边,手里还拎着那串葡萄,忽然不知道该往哪放。

"坐,"江妈妈接过葡萄,顺手塞给他一碗饭,"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米饭盛得很满,尖顶堆成一座小山。沈迟看着那座小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这样给他盛饭,堆得高高的,说"男孩子要多吃"。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像是要把某种酸涩的情绪咽下去。

"沈迟,"江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虎口那道疤,是小时候烫伤的吧?"

沈迟的筷子顿住了。

那块排骨悬在半空,酱汁滴在米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下意识蜷了蜷右手,那道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条僵死的蚕。

江叙也愣住了。他转头看沈迟,又看母亲:"……烫伤?"

"嗯,"江妈妈没抬头,继续给江叙盛汤,"边缘不规则,颜色浅,是热水烫的。小时候不小心打翻过水壶?"

空气凝固了。

沈迟盯着那道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道疤的来历,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或者说,是他刻意不去想。他以为那只是皮肤上的一道印记,没想到会有人一眼看穿它的来历。

"……是,"沈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六岁那年。"

江叙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他。

"我妈那时候身体就不好,"沈迟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疤,"冬天,她发烧,我想给她热杯牛奶。够不着灶台,踩了凳子,结果水壶翻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江叙看见他的手指在抖,那道白色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抽搐。

"水很烫,"沈迟继续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摔在地上,手按在了水里。我妈冲过来抱我,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比热水还烫。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说都是她的错。其实不是,是我太矮了,是我够不着。"

江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急诊室那个凌晨,沈迟蹲在厨房地板上给他揉腿,想起沈迟说"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不做就饿死",想起沈迟熟练地挂号、缴费、和护士沟通。原来这个人从六岁开始,就在学习怎么照顾别人了。

"后来呢?"江妈妈问,声音很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后来好了,"沈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遥远的酸楚,"留了这道疤。我妈走了之后,我就……不太进厨房了。"

江叙的指尖在桌布下攥紧了。

他想起沈迟煮的那碗番茄鸡蛋面,想起他说"比我煮的好吃"时沈迟眼里的光。原来那碗面对沈迟来说,不是普通的面,是跨越了很多年才重新走进厨房的尝试。

"那今天这排骨汤,"江妈妈忽然说,把一碗汤推到沈迟面前,"你多喝点。我熬了三个小时,不会烫手。"

沈迟抬起头,看着江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江叙很像,但多了很多年岁的温柔,像一口深井,能接住所有掉进去的东西。

"阿姨,"沈迟说,眼眶有些发酸,"您……"

"我不问别的,"江妈妈打断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正好拍在那道疤上,"我就想说,以后想热牛奶,让江叙去。他高,够得着。"

江叙的耳尖瞬间红了:"妈!"

沈迟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酸楚的弧度。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山药片切得薄厚均匀,排骨炖得酥烂,汤面上漂着一点翠绿的葱花。

"好,"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以后让他去。"

江叙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更红了,低头猛扒饭。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温馨里继续。江妈妈说起江叙小时候的糗事,说他在幼儿园画画把颜料吃进了嘴里,说他在小学三年级为了救一只流浪猫爬上了树,结果下不来,在树上哭了半小时。

"妈!"江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怕什么,"江妈妈笑得眼睛弯起来,"沈迟又不是外人。"

沈迟听着,嘴角一直弯着。他吃了很多,比过去一周加起来都多。江妈妈不停地给他夹菜,那座米饭小山被一点点铲平,最后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饭后江叙被赶去洗碗,江妈妈切了水果,和沈迟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播着一部老电影,声音调得很低。江妈妈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垂在瓷盘边缘。

"沈迟,"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苹果,"你停药的事,江叙跟我说了。"

沈迟的背脊僵了一下。

"我不是要管你,"江妈妈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插上牙签,递给他,"我就是想告诉你,生病不是错,吃药也不是软弱。江叙他外公,以前也得过抑郁症,那时候没人懂,都说是想不开。后来吃药,看医生,好了,又活了二十年,活到看见江叙出生。"

沈迟接过苹果,指尖碰到牙签,冰凉。

"所以,"江妈妈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该吃就吃,别硬扛。你要是不好意思让江叙知道,你就告诉我,我陪你去拿药。"

沈迟的指尖在抖。

他低下头,一块苹果含在嘴里,甜,脆,带着一点微酸的汁水。他咀嚼了很久,久到江叙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

"你们聊什么呢?"江叙问。

"聊你小时候尿床,"江妈妈面不改色。

"妈!"

沈迟笑了一声,眼眶却红了。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拿第二块苹果,手指擦过眼睛,把那点湿润抹掉。

晚上九点,雨停了。

沈迟该走了。江叙送他到楼下,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路灯把地面照得湿漉漉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我妈今天……"江叙踢着地上的落叶,"话有点多,你别介意。"

"不介意,"沈迟说,"我很久没……没听人说这么多话了。"

江叙抬起头看他。沈迟站在路灯下,穿着他的白色睡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虎口处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看起来比第一次见时柔软了很多,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那道疤,"江叙忽然说,"你怎么没告诉过我?"

"没什么好说的,"沈迟说,"都过去了。"

"可我想知道,"江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沈迟愣住了。

他看着江叙,看着江叙在路灯下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江叙垂在身侧、指尖蜷曲的手。他忽然很想握住那只手,想把它包进掌心里,想确认这温度是真实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

"江叙,"沈迟说,声音哑得厉害,"你靠过来一点。"

"……干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

江叙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沈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呼吸拂过江叙的颈侧,温热而潮湿。

"那道疤,"沈迟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其实不疼。疼的是我妈的眼泪,滴在上面的时候,我觉得比热水烫一百倍。"

江叙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沈迟的下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近到能闻到沈迟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江家阳光晒过的棉织物气息。

"沈迟,"江叙说,声音发颤,"以后你别热牛奶了。"

"嗯?"

"我帮你热,"江叙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我够得着灶台。"

沈迟看着他,看了很久。

路灯的光在他们头顶嗡嗡作响,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沈迟忽然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轻轻握住了江叙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江叙僵了一瞬,但没有挣开。

"江叙,"沈迟说,拇指摩挲着江叙的指节,"下周复查,你陪我去。"

"嗯。"

"以后每次,你都陪我去?"

"嗯。"

"那说好了,"沈迟说,嘴角弯起来,眼眶却有点红,"不准反悔。"

江叙反手握紧了他。

"不反悔,"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回家吧,睡衣……下次再还我。"

沈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睡衣,忽然笑了:"不还了。"

"……什么?"

"这件归我,"沈迟说,"下次我穿它来,你就知道我来了。"

江叙瞪着他,耳尖烧得发烫,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便你。"

沈迟笑着转身,走进夜色里。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叙脚边。

"江叙,"他喊,"汤很好喝。"

"……我知道。"

"下次我还来。"

"……嗯。"

沈迟挥了挥手,消失在街角。江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沈迟的温度,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薄茧。

他转过身,走上楼梯。推开门,江妈妈正在收拾客厅,看见他进来,笑了笑:"送走了?"

"嗯。"

"脸怎么这么红?"江妈妈问,"风吹的?"

"……嗯。"

江叙逃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想起沈迟握着他时的力道,想起那道疤痕擦过他手背时的粗糙触感。

他走到画架前,掀开盖布。

那幅未完成的"天台"还摊在灯下,两个背影中间,两只交握的手已经被橘色填满。他盯着那道橘色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笔,在画的右下角,添了一行小字:

"以后的热牛奶,我帮你热。"

他放下笔,把画纸翻了个面,耳尖的红晕久久不散。

而窗外,沈迟走在回家的路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白色睡衣,把手插进兜里,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一颗橘子糖。江叙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