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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今日第二章,好累)

第七种解法

沈迟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光线被调得很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萤火。他眨了眨眼,意识从药物带来的深眠里缓慢上浮,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动了动手指,触到一片温热的布料。

低头一看,江叙趴在床边睡着了。侧着脸,额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还搭在被子边缘,手指蜷着,像是睡着前正替他掖被角。他的睫毛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

沈迟盯着他看了很久。

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思维像浸在温水里,迟缓而柔软。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在出租车上,在江叙的肩膀上,然后被半拖半抱地弄上楼。他想起江叙的手指抵在他唇边,递过来一颗药,还有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他抬起手,悬在江叙头顶。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只手的影子落在江叙的发顶,像是要触碰,却又停住了。沈迟的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替江叙把滑落的校服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半截肩膀。

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叙动了一下,没醒,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他的手指还搭在被子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沈迟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握住它。不是像之前那样被江叙握着,而是他主动握住江叙,把那只手包进掌心里,确认这温度是真实的,不是药物带来的幻觉。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确认自己清醒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迟伸手去拿,动作牵扯到肩膀,一阵酸痛。是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下周来家里吃饭,你阿姨想你了。」

沈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最后一点刚睡醒的柔软都冻成了冰。他按灭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

那声响很轻,但江叙还是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迷茫,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他看见沈迟坐在床上,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坐直了:"你醒了?"

"嗯,"沈迟说,声音因为睡太久而有些哑,"几点了?"

"八点,"江叙揉了揉眼睛,抓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晚上八点。你睡了……十一个小时。"

"这么久?"

"药有镇静作用,"江叙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医生说让你多睡。"

沈迟看着他扶床沿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白。他想说"你也一直趴着没动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饿不饿?"

"我不饿,"江叙说,"你饿不饿?我去煮面。"

他说着就往厨房走,脚步还有些虚浮。沈迟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墙壁,深吸一口气,跟了出去。

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江叙正站在灶台前烧水,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瘦。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沈迟靠在门框上,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起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躺久了,"沈迟说,"站会儿。"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叙的背影。江叙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又翻出一把挂面,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水开了,他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蒸汽腾上来,把他的眼镜片蒙上一层白雾。

"江叙,"沈迟忽然说,"你经常这样照顾人?"

江叙搅面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今天……"

"因为你麻烦,"江叙说,耳尖在蒸汽里泛红,"麻烦到我不能不管。"

沈迟笑了一声,靠着门框滑下去一点,坐在了厨房门口的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他不在乎。他抱着膝盖,看着江叙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得可怕——像是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预演过无数次,只是梦里没有这么真实的蒸汽和灯光。

"我今天交白卷了,"沈迟说,声音很轻,"老李肯定要找我家长。"

"找吧,"江叙说,"反正你家长栏写的是我。"

沈迟愣住了。

江叙没有回头,他正专注地把鸡蛋打进锅里,蛋白在沸水里迅速凝固。但他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滴血。

"……我瞎说的,"江叙补充道,声音有些发紧,"你别当真。"

沈迟看着他,看着那个在蒸汽里微微发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爆炸式的情绪,而是某种温热的、缓慢流淌的东西,从胸腔一直漫到指尖。

"江叙,"他说,"我下周要去医院复查。"

江叙的背影僵了一下。

"嗯,"他说,"我陪你去。"

"不用,"沈迟说,"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陪你去,"江叙转过身,手里拿着筷子,蒸汽从他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温柔的暖色,"不是问你需不需要,是告诉你,我会去。"

沈迟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拒绝的话。

面条煮好了,江叙盛了两碗,一碗递给坐在地板上的沈迟。沈迟接过碗,指尖擦过江叙的手背,温度一触即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葱花,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蛋白边缘被煮得微微卷起。

"你吃,"江叙说,"我去拿筷子。"

他转身去开抽屉,沈迟忽然开口:"江叙。"

"嗯?"

"你转过来。"

江叙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两双筷子。沈迟还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

"刚才在房间,"沈迟说,声音很轻,"你睡着了,我想碰你来着。"

江叙的呼吸停了一拍。

"……碰什么?"

"你的头发,"沈迟说,"我想帮你把头发拨到耳后,但没敢。"

江叙站在原地,筷子在手里攥得发紧。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震得耳膜发疼。

"为什么没敢?"他问。

"因为怕碰碎了,"沈迟说,低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流出来,在清汤里晕开一片金黄,"怕碰了你,你就醒了。醒了就……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江叙看着他,看着那个坐在厨房地板上、抱着一碗面的沈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塌陷下去。

他走过去,在沈迟面前蹲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江叙能看清沈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点药味的苦涩气息。

"沈迟,"江叙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现在醒了。"

沈迟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着江叙,看着江叙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江叙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抬起手,很慢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指尖轻轻碰了碰江叙的额发。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温热,从江叙的额角滑到耳后,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江叙没有躲。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但他没有躲。他甚至微微侧了侧脸,让沈迟的手指能更顺地滑过去。

"……没碎,"沈迟说,声音哑得厉害,"是真的。"

江叙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迟的肩膀上。不是拥抱,只是抵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沈迟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但江叙觉得那里很稳,稳得像一座终于靠岸的码头。

"吃面吧,"江叙说,声音闷闷的,"要坨了。"

"嗯。"

两个人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冰箱,肩膀挨着肩膀,中间没有那一拳的距离。沈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连汤都喝完了。江叙的碗里剩了一半,他实在不饿,只是陪坐着。

"下周复查,"江叙忽然说,"我陪你去。以后每次,我都陪你去。"

沈迟看着碗底剩下的清汤,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江叙说。

"……嗯。"

"还有,"江叙侧过头,看着沈迟的侧脸,"药该吃就吃,不准再自己停。考第几都行,坐哪都行,我不在乎。"

沈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乎,"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想清醒地坐你旁边。不是药的雾,是我自己的清醒。"

江叙看着他,忽然伸手,从沈迟的碗里夹走那个没吃完的蛋黄,塞进自己嘴里。蛋黄有些凉了,噎得他眼眶发红,但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那我们一起清醒,"江叙说,"你吃药,我盯着你吃。你复查,我陪着你去。你睡不着……"他顿了顿,耳尖又红了,"你睡不着,可以来我家,或者我给你打电话,念那个童谣。"

沈迟愣住了。

他转头看着江叙,看着江叙发红的眼眶和耳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酸楚的弧度。

"江叙,"他说,"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

"知道,"江叙说,"我在说,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沈迟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江叙坐在旁边,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窗外的秋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像某种温柔的背景音。厨房的灯光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

过了很久,沈迟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

"面坨了,"他说,"再去煮一碗?"

"不煮了,"江叙站起身,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睡觉去。你睡床,我睡沙发。"

"沙发太小。"

"那打地铺。"

"地板凉。"

江叙回头看他,沈迟正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弯了弯:"一起睡床,我不碰你。"

江叙的耳尖烧了起来。

"……你保证?"

"保证,"沈迟举起三根手指,笑得人畜无害,"我要是碰你,就考倒数第一,坐讲台旁边。"

江叙瞪了他两秒,最终把碗放进水槽,转身往房间走。

"……随便你。"

沈迟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房间里,台灯被调得更暗了。江叙躺在床上,背对着沈迟,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沈迟躺在另一边,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和天台上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江叙,"沈迟在黑暗里说,"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

沈迟笑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我睡了。晚安。"

"晚安。"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江叙听着沈迟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得绵长,以为他睡着了,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沈迟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从背后飘过来:

"江叙,下周复查,你陪我去。"

"……嗯。"

"以后每次都陪我去?"

"嗯。"

"那说定了,"沈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要沉入梦境,"不准反悔。"

江叙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沈迟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沈迟的鼻梁上切出一道银色的线。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像个终于放下戒备的孩子。

江叙伸出手,悬在沈迟的头顶,像沈迟之前悬在他头顶那样。

最终,他只是轻轻替沈迟拉了拉被角,把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不反悔,"江叙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睡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看见,身后的沈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