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顺着教学楼的玻璃窗缓慢地淌进来,把高三(七)班的教室烤得发酥。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着浮满粉笔灰的热浪,发出老牛拉车般的嗡鸣。
江叙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传说中"主角专座"的位置。他低着头,握着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草稿纸边缘画一只打瞌睡的猫。猫画得慵懒,尾巴卷成一个问号,胡须随着笔尖的抖动微微颤动。
他画得很专心,连讲台上班主任老李拍桌子的声音都没听见。
"安静!"
粉笔灰在光柱里跳了一跳。江叙笔尖一顿,抬起头,正对上老李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他默默把草稿纸往课本底下塞了塞,坐直了身体。
"今天有个新同学。"老李推了推眼镜,朝门口招了招手,"进来吧。"
教室后门被推开,带进一阵裹挟着暑气的风。
走进来的人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宽腿长,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却硬生生穿出了某种漫不经心的好看。他单手拎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额发有些乱,像是刚被风吹过的样子。
"自我介绍一下。"老李说。
男生扫视了一圈教室。他的目光掠过前排几个坐得笔直的尖子生,掠过后排正在偷摸手机的体育生,最后落在靠窗的某个角落,停顿了半秒,唇角微微向上挑了一下。
"沈迟。"他说,"迟到的迟。"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压低的议论。
"好帅……"
"从省城一中转来的,听说家里很有钱?"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江叙?"
江叙没听见最后那句。他正盯着沈迟看——不是那种惊艳的打量,而是带着点困惑的审视。他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模糊不清。
老李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江叙旁边——那个空了整整两周的座位上。
"沈迟,你坐江叙旁边。江叙,你照顾一下新同学,帮他熟悉熟悉环境。"
江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那只猫,又看了看已经大步走过来的沈迟,默默把画纸翻了个面,压在了数学课本最底下。
沈迟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带起一阵很淡的风,不是香水味,像是某种干净的皂角混着阳光晒过的棉织物气息,意外地好闻。
"你好啊,年级第一。"
江叙一愣,转头对上沈迟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眼尾微微上挑,明明在笑,却带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你认识我?"江叙问。
"不认识,"沈迟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往桌上一扔,"但进校门的时候,光荣榜上你照片最大,想不看见都难。"
江叙:"……"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于是重新低下头,假装研究那道早就解完的导数题。
沈迟似乎也没再说话的打算,把课本竖起来,往桌上一靠,开始闭目养神。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李的课。老李教了二十年书,有个外号叫"李魔头",以拖堂和随机提问闻名。此刻他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江叙听课很认真,笔记写得飞快。他的字很好看,清瘦利落,像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冷淡的疏离感。
写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沈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课本,正撑着下巴看他。那目光直白得毫不掩饰,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夏日午后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灼人得很。
"怎么了?"江叙压低声音,耳尖不自觉地红了。
"你握笔姿势好乖。"沈迟说。
江叙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一小片蓝色的污渍。
"……别看我,看黑板。"
"黑板没你好看。"
江叙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黑板,心里默念了三遍"这是新同学的正常社交",却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那道立体几何上。
他能感觉到沈迟的目光还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懒洋洋地移开。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叙松了口气,正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冷静一下,后桌的林晓突然探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江叙,老李让你去办公室拿竞赛报名表。"
"哦,好。"
江叙起身,刚走两步,衣角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回头,沈迟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亮。他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水杯,笑得人畜无害:"年级第一,饮水机在哪?带我认认路?"
江叙盯着那只拽着他衣角的手,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
"……就在走廊尽头。"
"我路痴。"
"……"
两分钟后,江叙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沈迟慢条斯理地接水,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的位置,是全校最热闹的"交通枢纽"之一。此刻正是课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每个经过的人都要往他们这边瞟一眼。
江叙不太习惯成为焦点。他往墙边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躲什么?"沈迟拧上杯盖,侧头看他。
"没躲。"
"那你快贴墙上了。"
江叙:"……"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沈迟却跟着凑近了些,低头在他耳边说:"江叙,你耳朵好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叙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凉的瓷砖墙。
"你、你靠太近了。"
沈迟挑了挑眉,没再逼近,只是直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面前。
"橘子味的,"他说,"压压惊。"
江叙看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糖果,又看了看沈迟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犹豫了两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沈迟的指腹带着一点粗糙的薄茧,擦过他的掌心,像一片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谢谢。"他小声说,把糖塞进嘴里。
确实很甜,橘子味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夏日的燥热。
第三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体育老师老周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满腔热血,顶着大太阳让他们跑一千米。江叙体质偏弱,跑完八百米就脸色发白,扶着操场边的梧桐树直喘气。
"江叙!去树荫下休息!"老周吹了声哨子。
江叙如蒙大赦,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他坐在长椅上,从书包侧袋摸出水杯,仰头灌了几口,才感觉快要烧起来的肺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蝉鸣声铺天盖地,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夏天罩在里面。风里带着青草和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味,远处是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们肆意的笑闹。
江叙喜欢这种感觉。热闹是别人的,他只要这一小片树荫就够了。
"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叙睁开眼,看见沈迟逆光站在他面前。男生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校服袖子被他挽到了肩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面挂着几滴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亮得晃眼。
"你没跑步?"江叙问。
"跑了,"沈迟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跑完老周让我自由活动。"
他说着,从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还冒着细密的水珠。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半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江叙移开目光,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给你。"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江叙抬头,看见沈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
"我不渴……"
"不是水,"沈迟晃了晃瓶子,"看标签。"
江叙这才注意到,那是一瓶橘子汽水。玻璃瓶,橙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一片切开的橘子,看起来冰冰凉凉。
"小卖部最后一瓶,"沈迟说,"我跑得快,抢到了。"
江叙接过瓶子,掌心立刻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橘子味的甜带着碳酸的刺激,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沈迟没说话,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笔——江叙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顺走了。
"你……"
"借我用用。"沈迟理直气壮,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江叙的草稿纸,上面画着那只打瞌睡的猫。
江叙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拿的?"
"就刚才,你喝水的时候。"沈迟低头,握着笔在那只猫旁边涂涂画画,"别动,我在画你。"
江叙想抢回来,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沈迟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不重,却让他挣脱不开。
"很快,"沈迟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很轻,"三十秒。"
江叙不动了。
蝉鸣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很远。他看着沈迟握笔的手,骨节分明,运笔流畅,在猫的旁边画了一只……狗?
一只吐着舌头、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正歪着头蹭那只猫的脑袋。
"……这是狗?"江叙问。
"嗯,"沈迟松开他的手腕,把纸递还给他,"你的猫太孤单了,给它找个伴。"
江叙看着纸上那只傻乎乎的狗,又看了看旁边慵懒的猫,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画得不好?"沈迟问。
"……还行。"
"那笑一个。"
江叙下意识弯了弯嘴角,随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把笑憋了回去,板起脸:"我要回教室了。"
他站起身,把那张草稿纸仔细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
"一起回,"沈迟跟着站起来,双手插兜,走在他身侧,"反正我也没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在香樟树的缝隙间交错。江叙走在前面,能感觉到沈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夏日午后那场迟迟不肯落下的雨,带着点潮湿的、让人无处可逃的灼热。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又摸了摸发烫的耳尖,突然有点怀疑——这个叫沈迟的转学生,可能不只是"路痴"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