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

第二天早上季柠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尾拉出一道暖融融的金线。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水渍看了几秒，意识到这是外婆家那间卧室，是她自己的床。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翻了个身，发现床的另一半有被睡过的痕迹，枕头上压着一个浅浅的凹陷，被子掀开的边角还没完全合拢。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季柠掀开被子走出去，厨房里果然有声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真源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穿着她那件碎花围裙，呼安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锅，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是被点亮了一样，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醒了？"

"你昨晚睡我这儿的？"

"嗯。"他转回去继续翻锅里的东西，"你睡得很沉，抓着我衣服不松手，我抱你回卧室你都没醒。"

季柠回忆了一下，完全不记得被他抱回去的过程。她只记得昨晚在六楼的客厅里吃了芒果，看了那张"0"的倒计时卡片，然后被一个很长很长的吻亲得晕晕乎乎，后面的事情就模糊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他反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

"去洗脸，"他说，"粥马上好了。"

今天的早餐和以前不一样。除了白粥和煎蛋，他还做了一份她以前没见过的——小碟子里盛着几块切成菱形的桂花糕，晶莹剔透的，上面缀着金色的桂花，凑近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

"你做的？"季柠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软糯弹牙，桂花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前天做的。"他说，低头喝了一口粥，"想着你回来可以吃。"

季柠嚼着那块桂花糕，看着他低头喝粥时微微垂着的睫毛和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咽下去之后，用筷子又夹了一块，放到他碗边："你也吃。"

他抬眼看她，笑了一下，把那块桂花糕夹起来吃了。

吃完早餐之后张真源去洗碗，季柠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江北那个办事处的对接人发了消息过来，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过去聊聊。她回了一个时间，然后抬头对厨房里洗碗的方向说："下午我去一趟江北。"

张真源关掉水龙头，转过来，手上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要我陪你吗？"

"你今天有工作吗？"

"下午没什么事。可以陪你去。"

季柠想了想："那你送我过去吧，然后在附近等我。"

"好。"他说完转回去继续洗碗，但季柠看见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下午他们坐轻轨去江北。车厢里人不多，两个人并肩坐着，张真源靠窗，她靠着他的肩，呼安留在家里看家。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点着，像在打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拍子。午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办事处聊得比预期顺利。对接人是个年轻男生，对季柠的专业背景表示很认可，说远程协作的模式完全可行，工资和福利也都清晰。季柠聊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张真源正蹲在楼下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他的表情很平常，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之后，他问了一句："顺利吗？"

季柠点了点头。

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下，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文件夹。"那走吧，我肚子饿了。"

两个人找了附近一家小面馆吃饭，要了两碗豌杂面，加蛋。面端上来的时候张真源低头吸了一口面，抬头的时候看见季柠正看着他，手里夹着一筷子面条还没送进嘴里。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季柠低头开始吃面。面汤的麻辣味混着豌豆的绵密在嘴里化开，她嚼了两口咽下去，觉得这碗面比北京那碗不正宗的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吃到一半的时候，张真源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她，没有把手机收起来，而是转了个方向，把屏幕对着她让她看。屏幕上是宋乔发来的一条朋友圈截图——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拍的江边傍晚的景色，配文是"回来了一个，约一顿火锅吧，开心"。

季柠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

"你妈妈联系我的，问我你是不是回来了。"张真源说得很自然，"我说回来了。然后她转告了宋乔。"

季柠沉默了两秒："……我妈联系你了？"

"嗯。"他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抬起眼来看着她，表情无辜，"她问'小张啊，乖乖是不是回来了'，我说是。她说'那你们好好吃顿饭'，我说'好的阿姨'。"

季柠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季柠觉得他脸上那种无辜的表情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藏得很好的、像是已经完成了什么布局的从容。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这么熟了？"

"你不在的这三周。"他说，"你妈妈有一次在楼下遇到我遛呼安，问了我两句你的事。后来加了微信。"

季柠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着。她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剧情发展。"……你跟我妈聊了什么？"

"就聊了你小时候的事。"他的嘴角浮起一个非常浅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她说你小时候很乖，就是有点倔。还说你掉水里那次回家发了三天烧，她急坏了，后来就再也不让你夏天去江边玩了。"

季柠想了半天："……我怎么不知道我发了三天烧？"

"大概你不记得了。"他说着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暖融融的、带了点笑意的认真，"你妈妈人挺好的。她说让我照顾好你。"

季柠的筷子停在碗沿上。她看着他，他低头吃着面，像是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她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从耳廓的边缘开始，像一片白色的花瓣慢慢被颜料晕染开来。

她没有拆穿他。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天色开始暗下来。江边的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在晚风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张真源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

"季柠。"

"嗯？"

"我想了一下，"他说，"你回来了，呼安也不用每天蹲你门口了。那——"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说得很简练，"你要不要搬到我那边去住？六楼朝南，阳光好，呼安每天早上能叫你起床。"

季柠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他的脸。晚风把他的碎发吹乱了一些，他抬手随手拨了一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耳尖还是红的，但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落在她身上。

季柠想了想："六楼那个卧室的窗台有多大？"

"能放两盆花。"

"那我的茉莉花呢？"

"放在你那边阳台的那束可以剪下来插瓶里。"他说，语气飞快，"新的可以种在窗台那盆绿萝旁边。"

季柠看着他那一串脱口而出的安排，觉得他大概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了。她低头笑了一下，抬起眼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像一只等着被表扬的小狗一样的热切。

"好。"她说。

他愣了一拍，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答应了。然后他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又松开，低头在她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那明天搬。"他说。

"明天？"

"就明天。我帮你收拾。"他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季柠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修长，后脑勺那撮头发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她加快了几步走上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立刻收拢，把她的扣进掌心，没有回头，但季柠看见他的耳朵从侧面看过去，红得像傍晚江面上的落日。她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风声从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和微微的凉意。呼安的叫声从楼上某个阳台传下来，"汪"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觉得那座城市、这间屋子、这个牵着她手的人，终于都完整了。